青鸾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他,压着声儿夸他:“你在朝中就这么手眼通天?连什么时候有好田产卖都知道?”
亓昭野被她那副鬼精模样逗笑:“哪有那么神,只要在朝中,不管几品,这种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可若手里没钱,只有消息也没用。”
青鸾盘算起来,小声嘟囔:“我手里只有一千多两,再多也没了。”
亓昭野勾了勾嘴角:“没看看府中公账有多少?”
青鸾冲他挑眉:“我跟平管事要了账本,还没来得及看呢,饭后看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丫鬟们已经摆好了饭菜。
二人暂且搁下闲谈,先吃饭。
青鸾压下宽袖,起身舀了一碗鸡汤,把两只炖到脱骨的鸡腿都夹到碗里,端到他面前,往他跟前一推:“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务必得吃光。”
瞧着鸡汤油亮的色泽,想是从她刚进家门就开始煮了,亓昭野微微歪过脸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姐姐对我这么好?”
青鸾被他那张俊脸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这就叫好?那你见识也太少了。”
亓昭野没再说什么,端起来喝汤。
鸡汤炖得浓白,筋肉软烂,一抿就脱骨,他吃了一口,眼睛却不自觉往她身上瞄,她坐在他身边,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很久之前那些干净纯粹的日子。
可他们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绕了一大圈,竟然还能坐下来一起吃顿热饭,亓昭野心中庆幸,仿佛做梦一般。
他放下碗,看她,声音温和。
“姐姐,谢谢你。”
闻言,青鸾微微撇过脸去,不大好意思跟他直视,摆了摆手:“咱们之间,说什么谢。”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青年静静的注视着她,身姿端正,眉目如画,不发病时,简直是世间难寻的谦谦君子、皎皎良人。
青鸾懵懂地眨了眨眼:她是说过不计较之前发生的事,可没说过给他什么机会呀。
“昭哥儿。”她吞下口中的饭,正了正神色,悄声道,“我对你好,因为咱们是姐弟,是一家人,你可别再会错意。”
一副慌张的表情,落在青年眼中,没触动他的逆鳞,反叫他觉得有趣,挑了挑眉,嘴角噙起笑意。
“咱们不一直都是一家人吗?姐姐觉得我会错什么意了?”
论斗嘴,她从来都斗不过他。
青鸾抿了唇,干脆拿起一个馒头,往他嘴里一塞:“吃饭,我晚上还有的忙呢。”
亓昭野被她塞了满嘴,却不恼。
瞧她她眉眼弯弯,眼尾带着点落于下风的恼意,又带着点娇俏,眉头微蹙,眼底却亮,嘴唇抿成一条线,咬馒头时下了狠劲,不知是在咬馒头,还是在咬他。
那股由内而外的天然不矫饰,洒脱随性,比世间任何事物都可爱,轻易就盈满了他的心脏。
她回来了,这个家不再是一片寂静的死水,他也不再是沉在水中等死的鬼,而是从阴冷中剥离出来,坐在灯火下,坐在她身边,感受着这份踏踏实实的,家的温馨。
他咬了一口馒头,低下头,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夹一筷子切成片的盐水鸭,在青鸾转过来的期待目光中,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口,点头称赞:“确实好吃,味道比宫中赏的御膳还要好些。”
青鸾笑起来,颇为得意:“好歹我也开过十年食铺,选菜,还是有些品味的。”
亓昭野咽下去,接了她的话茬,闲聊般问起:“姐姐打听买铺子,还想开间食铺?”
青鸾摇摇头:“卖酒菜做的都是熟客生意,如今我已是官眷,不能亲自揽客,再做这行哪里争得过人家。”
“那就慢慢选,慢慢看。”
在升腾的饭菜香气中,他静静看她被烛火照亮的脸,眉眼低垂间,流淌出柔润的依恋。
“咱们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不急在这一时。”
从他口中随意说出的几个字,落在青鸾耳中,是难得的踏实。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她辗转各地,也有了几段情,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仍旧有他在身边,稳稳地托着她。
她没有反驳,声音也软了几分:“是啊,这样的好日子,要过好几十年呢。”
她与亓昭野,尽管隔着矛盾和伦/理,仍是彼此重要的人。
有退路,有兜底,有依靠:他给她的好日子,是她一生渴求的美好,便是为着此刻的幸福,她也不可能抛弃他。
至于那理不清的纠葛……财神爷在上,亓铮在下,她不深究了,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夜色渐生寒凉,烛火越燃越亮。
卧房中,她翻看着府中公账的账本,越看越惊讶,啧啧称奇。
单是皇上与晏王的赏赐就万两有余,加上官员的赠礼、亓府名下几个铺子的租金和田产的岁贡,一年下来,公账上竟有两万三千多两,这还不包括库房里堆着的古董字画和他的俸禄。
亓昭野竟这么有钱??去年公账上也才几千两啊,一年添了近两万两银子,她自己的银子和开店的盘算,在他的资财面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么些钱,她即便躺着享福,坐吃山空,二三十年都花不完。
可她很清楚,居安需思危,有他爹蒙冤身故的前例在,她自不会安于享乐。
好在她人在亓府,户籍仍落在云溪,律法上,她与亓昭野并无亲缘关系,大大方方做生意,也不会叫人拿住他的错。
想起户籍的事,又念起仍在云溪的素珍,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青鸾合上账本,唤莺儿来收了桌上的账册,又叫去取纸笔来,她要给素珍写封信。
微凉的夜风吹在窗外,满院的花枝沾染夜露,滋润了新生的枝芽,未至花开时节,空气中飘着微苦的新芽香。
将写好的信装起,院外传来敲门声。
雀儿在外传话:“娘子,主君来了!”
虽没想他,却猜他会来,果然来了……青鸾低笑一声,将信递给莺儿,让她明天一早找人送出去,自己起身拿了外裳,一边走一边穿,来到院子里。
雀儿正好把门打开。
亓昭野站在门槛外,穿一身水蓝道袍,从头到脚都无有紧束,是刚沐浴过。
道袍的淡色衬得他肤色雪白,如上好的宣纸,绘出一张深邃的浓颜,在昏黄的灯火下俊美不似真人,表情放松,唇瓣嫣红,举手投足间,显出一股慵懒的贵气。
长发松松地束在后背,发梢沾着雾气,湿漉漉的,在灯笼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膝跨进门来,衣裳下摆微微掀起,露出腰间那只绣着青竹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看他看愣了,青鸾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倒吸一口气,开口竟不知说什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为何穿道袍?”
亓昭野定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抬眼问她,嘴角微微翘着:“不好看吗?”
青鸾垂下眼眸,笑了笑,软语答:“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道士清高,衣着也仙气飘飘的,你若穿这身出门,不知又要勾走多少女子的魂儿。”
说着,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门。
亓昭野不问她要往哪儿去,只转身跟上她的步伐,两人肩并肩,默契地往园子里走。
“姐姐怎把我说的跟只猎/艳的鬼似的?”他侧头看她,语气带着笑。
青鸾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嗔怪:“大晚上的,说什么鬼不鬼的话。”
亓昭野笑了一声,没再贫嘴。
两人走在园中小道上,侍女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侍卫跟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凑太近,怕扰了主子们的清静。
春夜的晚风从早开的花丛间穿过来,带着股清甜的香,混着泥土的潮气,软绵绵地拂在脸上。
走出不远,心便静了。
亓昭野闲闲说起:“皇上病愈后,极为敬重道士,年前,朝中就兴起了重道的风潮,我虽不信,但为迎合皇上的喜好,也请了几件道袍回来,在家里穿,宽松轻便,倒是舒服。”
说着,侧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带着点温热的气息:“姐姐说我能勾魂,看来的确是好看的。”
热息喷洒在她耳根上,痒感一路蔓延向颈侧,青鸾不自觉地把脸往另一边扭了扭,心跳快了几拍,面上还端着,显不出紧张来。
“夸你两句,瞧把你美的。”抬手推了推他不断靠过来的脸,逗趣一般,满心欢喜。
垂在身侧的手背,被他的手有意无意的蹭过来,一下,又一下。
她没躲。
这是他们的家,她能躲去哪儿呢。
默许的纵容中,他的手探过来,指尖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或许是春日的晚风染上了花香,吹过发丝间,熏得人骨头都软了,或许她早已习惯他的触碰,心头那点抗拒,不知何时已消融得干干净净……她没有抽手,由他牵着,在昏暗的小道上慢慢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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