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瞧着美人,心上都敞亮了,还盼着儿媳妇儿跟贵人多聊会儿,也叫肚里的乖孙孙沾一沾贵气。
农家院外,越过一座座房屋,是一望无际的田地。
新翻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与蓝天绘成一卷。
晴朗的天空下,京城内裙重重叠叠的屋檐、高墙、深院,一眼望不到头,街上热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紧闭的赵府门内,却是另一幅光景。
赵家后院里,气氛沉闷。
下人们端着一碗碗汤药往赵崇屋里送,药味儿浓得呛人。
屋外,庶子庶女和妾室们跪了一地,衣裳素净,面色哀戚,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
屋里头的小厮出来传话:“老爷已经用过药了,诸位姨娘和小姐少爷们请回吧。”
众人磕了头,缓缓起身,各自散了。
赵瑜走在最后头,脸上那股哀戚在转身的瞬间就卸了,出了院子,他带着心腹单独离开,越走越快,到了一处无人的空院,猛地站住脚,一拳捶在墙上。
他咬着牙,一脸不忿。
心腹左右看了看,正要说话,外头一小厮悄悄溜进来,朝赵瑜使了个眼色,赵瑜会意,二人单独进了间空屋内,把门掩上,心腹在外守门。
小厮压低声音,凑到赵瑜耳边。
赵瑜听完,眉头拧起:“有这样的事?”
“奴才也说呢。”小厮低语,“前头那些人来讨公道,老爷才答应人家,却一夜之间,人就都不见了……原来是被灭了口,一家七口全死绝了。”
赵瑜又愤怒又不甘,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父亲如此重视二弟,出了天大的事儿都能给他顶着,如今二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亲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宁愿信一个外人,说什么狗屁义子,都没想让我管家,我是他的长子啊,他竟如此对我!”
“老爷是老糊涂了。”小厮顺着他的话,近前一步问,“公子打算怎么办?听说三公子和四公子也在黑市买消息,不知是想买明年的考题,还是在找让老爷好起来的药。”
“一群没良心的兔崽子!”赵瑜气得头脑发昏,唉声叹气。
“赵珣还活着的时候,踩他们跟踩蚂蚁似的,连他们贴身的人都随意亵玩,若不是我挡在前面替他们撑着,他们早都被赵珣掐死了。如今父亲快不行了,他们不念我的好,还想跟我争。”
赵崇与圣上年龄相仿,宫外的惠和真人替圣上炼制的丹药,全都拿来叫赵崇试药,美名其曰“要同做千古君臣”。
外头人都羡慕赵崇得幸吃下包治百病的金丹,可赵府内宅谁不知道,每月一颗金丹吃下去,赵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偏还被药力吊着精神,刚吃下药的七天内,人跟年轻了十岁似的,可一旦药力过了,身子立马就垮下来,又要用别的汤药吊着命。
再硬朗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家中子弟无人在朝为官,连婉言谢绝金丹的恩赐,都得去请亓昭野进言。
可他去幽州办事,一来一回两个多月,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生生让赵崇多受了三个月的罪。
赵崇身子垮了,正妻久病榻间,唯一的嫡子失踪,底下的庶子女自然心思活泛起来。
“公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儿还有个消息,那人说他手里有……只卖这个价。”小厮伸出三根手指。
赵瑜眼神一凛,盯着他:“消息可靠?”
“那人熟悉官场事务,定是知情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公子若不抓住机会,叫三公子四公子抢了先,您可就真什么都捞不着了。”
赵瑜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去约他见面。”
哪怕铤而走险搏一把,也比眼睁睁看着船沉了,自己一无所有要强。
念头像墨滴进水里,一点点洇开,赵家宅内汹涌的私念越搅越浑,越搅越暗。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沉下去,日光收了最后一点暖意,檐角的阴影拉得老长,渐渐盖住了整条巷子。
黄昏时分,青鸾该离开了。
银屏送她出来,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聊着没说完的话,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路过那块被烧毁的宅院时,青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残垣断壁在暮色里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具烧焦的骨架,这么好的地段,荒废着也太可惜了。
她随口问了句:“那块地是谁家的?”
银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敛了笑意,眸色变得晦暗,“那里原是折桂的家。”
“折桂?”青鸾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折桂是主君儿时的伴读,娘子该见过,那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亓家落难后,他丢下主君,跑到这儿安家,不知手里那儿来那么多银子,买了不少地,盖了大宅子,娶了媳妇儿,成了个小地主,有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两年前,他从赌场回来的路上,跌入河里淹死了,没过多久,他家宅子起了火,一应家当都烧没了,庄里人说他起家的钱来路不明,被冤魂报复,才厄运缠身,他的妻儿受不了风言风语,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
晚风吹来,带着田野间潮湿的泥土气。
银屏拢了拢耳边被吹散的头发,又说:“这些事我也是嫁进来之后听庄里人说的,娘子听听就好,别当真。”
青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废墟,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里是一个她已经不记得的人,度过短暂一生后留下的残影。
背信弃义,生活圆满,骤遭变故,化为乌有……是真是假,都成了口口相传的故事。
他的所作所为,曾将两个孩子推入深渊,如今谁还记得他呢,唯有那道背叛的创伤,还深深的刻在活着的人心里,永远永远,都不会被原谅。
青鸾收回视线,从自己听到的故事一角,短暂的窥见了亓昭野从未提及过的落魄和伤痛。
或许她从没真正认识过他,或许她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在听他粉饰后的故事,不可告人的真相,永远藏在他的心里。
还要了解他再深些吗?
她受得了真相的分量吗?
青鸾暂时没有答案,但她想,至少接下来的日子,她能试着对他再好些。
第95章 95:幸福,盈满了他的心脏
晚上,亓昭野回到家中。
一路走到后堂,都没有见到那温婉身影,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阶上,恍惚间,还以为她人仍在千里之外。
夕阳落下墙头,院里渐渐暗下来,连后堂燃起的灯火都不足以暖他的心。
他压下喉咙里涌上的不安,刚要叫人唤管家来问,就听墙外园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是女子们细软欢快的声音,像一群归巢的鸟儿,一直来到后院门前才止住。
回头看去,见青鸾从拱门里走进来,笑声如银铃叮当,眉眼间的鲜活气儿满的溢出来,像春风吹进了他心里。
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他忙迎上前去。
“姐姐去哪儿了?怎么这时才回来?”
青鸾瞧见他,脸上笑意收敛了些,说道:“这不是回家了吗,我去城里逛了逛,又去甜水庄拜访了银屏,算着你这个时候回来,还给你带了一只盐水鸭。”
她努了努嘴,身边莺儿会意,拎着那只油纸包好的盐水鸭往厨房去。
“可好吃了,卤水味很浓,又不咸。”青鸾说着,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后堂上带,又回头吩咐雀儿去传饭。
亓昭野由着她拉,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坐到饭桌边,青鸾兴冲冲地说起:“我不是想找些事做嘛,就让平安他们去牙行帮我看看市价,谁曾想,一个最普通的铺面,一年租金一百两,买断要一千八百两,略好些的位置竟要价两千多两,天爷呀,要做个小本生意,哪做得起,我寻思买块城郊的地,也贵得不得了,比扬州贵出三倍去……果真天子脚下,寸土寸金。”
哭笑不得,又无奈的摇摇头,继续道:“我原想把长乐巷那座宅子卖了,多囤点地,今儿想想也罢了,不如租出去,一年还能挣个百八十两的租金。”
亓昭野的不安和忧郁,在她的活气面前散了个干净,身处黄昏,阳光却近在眼前。
他舒心的吐了口气,主动给她倒茶,又抬手帮她捋了捋垂在鬓边的长发,让那缕发丝服服帖帖地垂在胸前,随着她说话的起伏轻动。
他向来馋她,这会儿目光只在她身前瞥了一眼,很快落回她兴致勃勃的脸上。
有时被她专注的目光锁着,比钻进她身体里更让他感到幸福。
“那宅子原是父亲留给你的,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京城的田产售价居高不下,你若真心想买,可再等上个把月,届时若有合适的,我透点消息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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