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不停,接她的驴车也没来,只好在这儿多待几日。


    幽州城外的草场被雨水泡的湿润,凝结的冻土在水中融化了表层,窸窸窣窣的声响中,是冬眠的地鼠被雨声吵醒,以为是春天来临,探头探脑地钻出进了水的地洞。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


    刚出洞的地鼠被扎在地上,远处高耸的城墙上,身着戎装的少女将弓箭扔给武婢,对旁边身着茜红色简衣的少年努了努嘴。


    “右将军,别比了,以你的准头,再比十场也胜不过我。”


    亓玉宸不甘心的咬咬牙,“我是旧伤未愈,胳膊没能拉到极限,你等我恢复恢复,下次一定能射中!”


    慕容妧却已没心思陪他玩儿,冲他身边陪侍打伞的周虎抬了抬眉,“周都尉,还不赶紧把你家将军拉回去,这雨今天也停不了,淋坏了他,年后定北军中的军务,要等谁来理呢?”


    她招招手,左右陪侍的武婢为她披上披风,撑着伞陪她下城楼去。


    瞧她果断离去的背影,亓玉宸气不打一处来,没了较量的人,也只好卸了弓箭,扔给墙头上驻守的小兵。


    扭头跟周虎嘀咕:“她就是嫉妒我升任右将军,官职比不过我,才故意给我使小性。”


    周虎喃喃:“师兄,你至于吗,军中谁不知道慕容校尉是万中无一的神射手,您再练上两年也比不过她啊,她都提醒您要处理军务了,咱是不是该去跟杨将军请教一下管理军务的事?”


    亓玉宸摇摇头,“那些都是杂事,我哥说了,为将帅者要有统筹全局的本领,需善用人才为我做事,若事事亲力亲为,只会把自己累死,要学会布棋,而非打扫棋盘。”


    周虎强壮的身子在寒风冷雨中微微发愣,什么统筹,什么布棋,他听不大懂,但也觉得,既是亓家大哥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那你还要再练吗?”


    “不练了,下这么大雨,跑不了马,也驯不了鹰,咱们去其他几位将军家里拜访拜访,对了,叫上徐文知,他现在已是我的掌书,正好也问问他在定北大营中干得如何。”


    “是。”周虎应声,撑伞陪同他下楼,随手招来个小兵,叫去请徐文知来。


    许是先前那场暴雪后,晴的时日久了,这场雨下了两天,积在地面上的雨水都凝出冰碴了,仍不见雨停。


    宛平巷冯家,两个老人看外头天色由白转暗,一边哄着小石头玩木雕,一边忧心昨夜忽然带弟弟出去诊病的青鸾。


    “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冯奶奶有些坐不住,帮忙照看小石头并不麻烦,只是担心青鸾和她那个生病的弟弟。


    难怪生的这么俊,又有文采,却从没听青鸾提起过他的婚配之事,原来是有隐疾。


    冯爷爷从炭盆里扒出几个烤红薯,几个烤包子,放的稍凉些,递给老伴和小石头,热乎乎的吃起来。


    “想是雨太大,在哪儿被绊住了吧。”


    冯爷爷抻了抻湿疼的腿。


    “青鸾也怪不容易的,年前请大家伙吃饭,忙得晕头转向,玉哥儿的伤才好些,她家昭哥儿又病了……这雨啊,再多下几天才好,也叫她得空歇歇,省得总有事儿忙,想闲都闲不下来。”


    冯奶奶笑着应了声,“也是这个理儿,给人又当爹又当娘的,多累啊,趁着下雨缓缓,比忙里忙外的跑要好得多。”


    老两口听着外头的雨声,慢悠悠的啃着热食,被二人看护在中间的小石头,正专心致志的扒红薯皮,并不知道老人们在谈论什么。


    临近黄昏,花街上熄灭的灯火又重新燃起,饶是雨天恩客少,老鸨也不会养闲人。


    暗娼窑子里,熟客多宿于此,权当第二个家,姑娘们弹着价廉的琵琶,捏着细柔的嗓子,唱起调情的曲调:


    “窗外雨急风也骤,帐里春浓火正稠,莫问今宵~几时休,雨不停时~郎不休……”


    动人的情愫,悠悠飘过雨幕,随着溅湿的雨珠敲在客栈窗外。


    帷帐轻摇,满地狼藉。


    青鸾脸埋在枕头上,早已晕死过去,眼角还噙着未流干的泪,玉白的身子裹在潮热里,沁着一层薄汗,像剥了壳的荔枝。


    昏暗里,青年的眼眸锐利阴狠,抬起的手掌将额发压向脑后,掌心落回去按在她肩上,捏着她背上因泄力而松散下来的筋骨,无端有种想要钻进她血肉中的错觉。


    将他的骨搭上她的骨,流淌着相同的血液,血肉模糊的黏在一起,再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即便是她,也不可以。


    可他已经在这儿了。


    春香帐暖,共度良宵;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青年不知疲倦,唯有得偿所愿的满足,俯下的胸膛压向她的后背,小心托过她的脸,唇瓣在那柔软的脸颊上吻了又吻,吐息着他从初见时,就想跟她说的话。


    “姐姐,你爱我吧,你那么好,只属于我好不好?别再看那些蠢材,他们都配不上你,看着我,感受我,我会比任何人都更爱你……”


    青鸾气息虚缓的趴在那里,听不见亓昭野的声声深情,只在短片的空白里喘息两声,猛然睁开眼睛,帐帷外一片漆黑。


    天黑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自己被他按住,昏过去后,又醒来了几次,皆是在床榻间。


    一整日水米未进,她竟不觉得饿,唇上是潮湿的,身子瘫软在这儿,动不了,甚至感受不到腰腿的存在,跟被碾碎了似的。


    说不定,她会死在这儿。


    她咬了咬牙,实在挪不动身子,脑中天人交战,终于熄了逃脱的心思。


    片刻后,身子的知觉缓缓回来了些,紧紧搂在身后的胸膛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后背,手臂搭在她腰腹间,微翘的指还有闲心揉她的肚子。


    如今这场面,到底是谁的错?


    青鸾没有答案,她实在累得厉害,嗓子干疼,两眼无泪,连一丝一毫的思绪都牵不起,只想安稳的睡个觉。


    疲惫的眼睛还未闭上,身后平稳的呼吸中突然溢出一声闷叹,随即又是一场风雨。


    她想哭,没力气,哭也哭不出声。


    他不是人,是发/情的畜生!


    夜幕降临,落雨声声,忽而起了一阵疾风撞在窗户纸外,整间屋里都回荡着嘎吱嘎吱的窗棂响,流淌的雨水从窗边墙外淌过,连砖缝中的泥沙都被润湿,透着一股潮气。


    客栈里安静的很,老板捧着个暖手炉坐在柜台里数铜钱,翻账本,时不时看后院客房里几个配剑牵马的客人进进出出,冒着风雨往来,湿透了一身蓑衣,行事有度,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过年店里生意少,楼上十几间上房空着一大半,老板还心疼大堂里烧的炉子太旺,收不回炭钱来。


    可今晨,后院一个配剑的客人忽然来把楼上最靠里的四间空房都包圆了。


    至今已是天黑,那位公子与美娇娘从昨夜入房后,至今都没出来过……老板还有什么不懂的,早早在后院儿烧了热水备下,没有吩咐,不敢踏上二楼一步。


    不敢与人多说,只暗中好奇,玉门城偏僻,那公子携诸多侍卫仆从来此,像是世家大族里偷跑出来的世子……只为与人偷情?


    老板晃着暖手炉,轻笑两声。


    世间人心难解,是非难说,管他是真情假意,还是爱恨别离,都散在一夜风雨中。


    *


    一场雨从头天夜里下到第三天夜里,直到第四日的清晨,雨声渐渐稀了,湿冷的街上才多了几个撑伞前行的身影。


    客房中,混杂了书香和花香的空气里,弥散着浓郁的麝/香气。


    屏风外,侍卫捧来了新衣、发冠、鞋袜,亓昭野一一穿戴整齐,散着的长发梳起,束进精致的玉冠中,一身苍蓝色云缎外裳,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随他端起的手臂,宽袖自然地垂落在身前。


    他抬眉示意,侍卫将取来的衣裙搁在桌上,退出屋去。


    亓昭野微笑着走向屏风后,原先白到病态的肌肤,经过几日云雨,如今透着红润的血色,眉间轻松,眼下的乌青都淡了。


    脸颊上被打伤的痕迹,他也不避讳,只简单涂了层药膏,光明正大露在外头。


    绕过屏风到床边,伸手拨开帷帐。


    帐里还残留着温热暧昧的气息,青鸾躺在锦被中,赤/裸的身子在锦被包裹中半遮半露,是浸湿在雨水中的彩画,颜色不减,却失了活力,沉沉歇在那儿。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侧躺着,一条手臂自然地舒展在枕边,另一只手搭在脸侧,身子曲成一道起伏的弧线,凹凸有致,锦被都盖不住那丰盈的轮廓。


    肌肤白得晃眼,在昏暗的帐子里泛着莹润的光,又透着娇嫩的粉,潮红未消,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锁骨……没进被子里。


    长发凌乱地散着,青丝如墨,衬得她雪白的皮肉越发惹眼,有几缕发丝沾在侧颈,贴在肩头,还有几缕蜿蜒着落在胸前,勾着他的目光落在那里,看着红色被沿下鼓起的饱满弧度,丰腴柔软,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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