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昭野看她忠心又管得住嘴,便做主将她嫁给了城郊小镇的一农户,男方为人谦和,家有良田二十亩,算是富户,小两口成婚四个多月了,日子过得安稳。


    青鸾走之后,三姨婆又上过两次门,舔着脸说要给她道歉,实则暗中接了不知从哪儿应承来的亲事,试图给亓昭野说媒,他可不像她会笑脸迎人,叫家丁大棒子将人打出门去,自己连面都没露。


    还有晏王与赵王渐起的储位之争、吏部侍郎想将女儿嫁他的事……


    说到此,亓昭野语调渐缓,拿着筷子的手稍稍放松,端坐着的背微转向她,眼角余光注视着她神情的变化。


    有为他人圆满的羡慕;对两个小丫鬟的思念;对人得偿所愿的欣喜;对看不明白的朝堂局势的迷惘;唯独对他的婚事,没半句追问。


    对面啃着排骨的亓玉宸更好不到哪里去,十句话有九句半听不明白,什么悬案?什么晏王赵王?他都不知道,唯独听明白了那句“嫁女儿”,好奇的抬眼。


    “侍郎家的千金长得好看吗?哥哥为什么不答应,哥哥已经及冠,该娶妻了啊,娶个漂亮媳妇儿在家里多好,哥哥不喜欢千金,难道难道是喜欢别样的女子?”


    军中人吃相都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啃得满嘴是油,说起话来大大咧咧,被亓昭野一个眼刀横过来,立马收了口,埋头吃饭。


    牙齿磨着骨头上的脆骨,小声嘀咕:“你自己提起来,还不要我问。”


    亓昭野不欲在饭桌上训他,吃了两口饭,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余光仍关注着青鸾——她似乎没有深究这话题的想法,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叫他有些失意。


    可无法忽视,她含笑的眼眸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永不落下的太阳似的照耀着他,便是心里那点小家子气的盘算,都泄了气。


    他垂下眸,咽了口饭,声音缓缓,“姐姐不吃饭吗,怎么只看我?”


    闻言,青鸾还没答,亓玉宸就先从饭碗里抬起脸来。


    看了眼对面抿唇微笑的哥哥,又看向旁边迟迟没动筷的姐姐,那双含情的笑眼,不是盯着哥哥的脸,还能是看哪儿?


    少年蹙起眉,才咽下一口咸鲜的宫保鸡丁拌面,胸腔里就灌上了好些醋,酸的厉害。


    腮帮子微鼓,扶在膝上的手,在桌下悄悄拉了下她的裙子,试图牵回她的注意力,青鸾却没理他,脸都没转过来看一眼。


    只爱怜的看着亓昭野,眼里的温柔像三月里的杏花盛开了似的,暖得人心醉。


    声音柔柔道:“我看你又长高了不少,肤色也白,就是精神头不大好,恹恹的,跟霜打了似的,你说说,一年从头忙到尾,好不容易年关得空休息,还跋山涉水走那么远的路来跟我们过年,真是苦了你了。”


    亓昭野低眉微笑,听她句句不离自己,心中高兴的很。


    “赶路是累人,但能见到姐姐和玉宸,再辛苦都值。”他夹了一筷子蒸腊肉给她,“姐姐也多吃点,玉宸住的这地儿不养人,叫你如此清瘦,定是平日里没少让你操心。”


    说话间,斜过眼神瞪了亓玉宸一眼。


    察觉到哥哥的视线,少年身子一僵,在桌下拽着姐姐裙子的手忙松了,心虚地端回饭碗来,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错了,哥哥别总说我,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呢……要不是有伤,我也不会让姐姐一个人忙啊。”


    亓昭野瞥他一眼,“若不是惦着你的伤,刚才就该狠狠抽你一顿,老实吃你的饭。”


    亓玉宸埋下头去,不敢再辩。


    “好啦好啦,吃饭呢,你俩还斗上嘴了。”青鸾给两人各加了一块肉。


    看向亓玉宸,语重心长:“玉哥儿,你哥为了咱们能过的安稳点,在京城多不容易啊,他是经过大事的人,又在皇上跟前办事,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良师,教导你两句,你听着就是,也要记得多跟你哥学着点。”


    话说的有理,亓玉宸乖乖点头。


    又看向亓昭野,眸中多了几分柔情:“你也是,吃饭的时候别训人,有什么没说完的,饭后慢慢说,咱们聚在一块的时间还有的是,做什么都不急在一时。”


    亓昭野抿唇,也顺从点头。


    安抚下两兄弟,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多一个人就是不一样,她心中的悬而不定都成了踏实的安全感。


    瞧他们一个两个都争气,更是欢喜加倍,面上的笑都灿烂起来。


    她说起攒下的那些金子银票,多到衣柜里都快藏不下了,是该搬去个大点的新宅子;说起跟戚春花学会了种菜,有地有种子,就不怕挨饿;还有安定伯府上的家事……


    “妧儿至今还在军营没回家,我想去给她送年,隔着府门看她家中冷清,得力的女儿出门在外,留下个生病的父亲跟庶母在家中,到底是忠孝难两全。”


    “她应该也不大想回,她哥没了,父亲和庶母不一定还盼着她来,虽是一家人,心思却七拐八绕,不在一处,日子怎么能过得好呢。”


    说到此处,声有些许感慨。


    亓玉宸忙道:“我跟哥哥姐姐的心都在一处!姐姐思念哥哥,我也念,哥哥叫我守着姐姐,我虽做的不好,也是往心里去的。”


    是见缝插针的为自己找补,不想成为哥哥口中“对姐姐照顾不周”的人。


    瞧他傻乎乎的憨直,其余两人都笑了。


    亓昭野顺言,“我也很想与你们团聚,有姐姐在,我不怕玉宸会不好,只怕你总为玉宸操心,亏待了自己。”


    说着转脸看向青鸾,瞧她温婉的面孔,坚韧有力的品性,是家中最不可或缺的主心骨,仅仅只是在他的身边坐着,都给他好多安慰,轻易就覆盖了心中那些不得轻易示人的黑暗。


    青年说话做事都周到,成熟稳重,处处都暖在人心坎上。


    青鸾吃着饭,眼角是散不去的欢喜。


    她没答话,亓玉宸就读出了气氛变化:哥哥温柔体贴又会做事,把他衬成个毛手毛脚的毛小子了!


    才爬上姐姐的床,尝了几天做情人的好滋味,男人的自尊心都还没挺几天,就全被哥哥比下去了!顿时有了危机感,着急为自己找台阶。


    “我会对姐姐好,往后不让姐姐操心。”


    亓昭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真要如此,该管住自己的嘴,多做事,少说大话。”


    青鸾听笑了:还得是亓昭野,能治亓玉宸的傻劲儿。


    亓玉宸信心受挫,抬眼看对面,哥哥身板坐的又挺又直,夹菜时一手扶着宽袖,一手捏着筷子,连俯身探来他面前时后背弯曲的弧度都显得那么优雅——不怪姐姐爱看哥哥,哥哥的确比他好看太多了。


    他闭上了嘴,学哥哥的样子,沉下肩,挺起胸,控制仪态,却管不住脑后垂下的马尾,他低头吃饭,头发一会儿往这儿歪,一会儿往那儿垂,更显得他是个粗俗的莽夫了。


    青鸾瞄了他一眼,看着像只缩起膀子玩绣花的老虎,身板和心性不相配,却很可爱。


    宽慰他:“仪态可以跟你哥慢慢学,别耽误了吃饭,再说,你又不用上朝,现在学这些还太早,先填饱身子再说。”


    “哦。”亓玉宸很会顺杆爬,知道她关心自己,闷气的心思很快就消了。


    一顿饭吃的舒心适意。


    饭后,留两兄弟在屋里收拾说话,青鸾独自往隔壁戚家去找戚春花闲话去了。


    她一出门,院里少了抹柔和的青翠,气氛从里到外都变得硬邦邦起来,尤其是亓玉宸,在姐姐面前撑着的男子气概,这会儿彻底塌了。


    手里刷着碗,胆怯的兽一样望向哥哥,是在为姐姐以身涉险救他性命的事感到内疚,怕哥哥问起,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二人在战场上的事,杨恒上表的奏折中简述了个大概,朱靳陆垚暗中送入京的密信,已向他交代清楚。


    亓昭野出言,并未问及此事,只道:“沈义山的事,除你我之外,可有旁人插手,知晓内情?”


    听是正事,亓玉宸立马换了正经面孔,将自己与慕容妧的交易和盘托出,又道:“除她之外,还有徐文知,现在在我身边做吏员,我叫他帮忙仿着笔迹写了封信,他是罪臣之后,晋升有限,我与他交好,他应不会生二心。”


    亓昭野点点头,“你这事做的出色,没露什么马脚,后头留下的尾,我来收拾,你就安心养伤,好好做你的右将军。”


    闻言,亓玉宸心头微动。


    主动问起:“哥哥,父亲的仇已经报了,你在朝中也升官了,我……我还要在军中呆着吗?”


    “怎么?你有旁的心思?”亓昭野在灶房门里刷着锅,虽疑惑弟弟有此想法,却不意外,玉宸被疼爱着长大,心思简单,容易满足,不见得会有危患意识。


    亓玉宸低头看着盆中的碗筷,已经数不清自己跟姐姐在这个小院里吃了多少顿饭。


    他们像夫妻一样,日子甜蜜,若不是哥哥到来,这个时间,他早该拉着姐姐上榻去了,不求能得到安抚,也能讨个甜甜的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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