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还没过够,就被打断了。


    他想找姐姐抱抱亲亲,心痒难耐,人却只能呆在这里——尽管很思念哥哥,但亲情的绵长和爱情的火热,明显后者更诱人。


    “邑方谷那一战,我差点死了,姐姐的意思是,想找个小城隐居,叫我陪着她。”


    饭桌上吃的醋意这会儿泛上来,有意隐去了她口中的“三人”,乖顺如他,也不希望处处都胜过他的哥哥总在姐姐眼前,分走她的注意力,只在话尾补一句。


    “我想,我跟姐姐先去置田产,把日子过起来,倘若哪日哥哥在朝中经营累了,回头也好有个地方歇脚。”


    话说的好听,却实在天真。


    亓昭野淡然一笑,“记得我离开云溪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平静安稳的日子很诱人,可是一昧的沉溺、逃避,日后的路会越走越窄,等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切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将就,一退再退,迟早连眼下的安稳都守不住。


    亓玉宸回想起来,心头一震。


    “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觉得有我有姐姐可以依靠,你就能安心止步于此?”亓昭野声音平静,未起波澜的语调下是汹涌的深渊。


    “玉宸,你有这心思,我不怪你,你年岁小,经历了一场生死,又被姐姐娇惯着,难免会想急流勇退,早享太平,但男人不能没有心气,一昧缩在姐姐身边做孩子,是舒心,但迟早会废了自己。”


    “慕容妧比你看得明白,若不守住自己的荣耀,沦为平庸,连她的父亲都不会再看她一眼,你想替她尝尝放手一切的滋味?”


    若甘于平庸,一辈子循规蹈矩,他们会留在京城要饭,会死在被拐卖的路上,会被小城里的地头蛇打死,哪还能等到遇见青鸾的转机,哪能活到现在。


    “姐姐想隐居是为了你好,为你操心,你可曾想过,如何是为了她好呢?饭桌上话说的响,心里又几分成算?”


    权势,地位,富贵,一切世间至强至盛,都捧到她面前,叫她再不会感到不安。


    这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亓昭野无意把话说尽,亓玉宸也已领会到几分,羞愧的垂下了头,“哥哥,对不起,我还是太笨了。”


    “之前让你读的兵书,读完了吗?”


    “嗯,纪效、百战奇略、孙子、吴子,我都研读透了,还能背出来,你要听吗?”


    “不必,我进城前,大略看了一眼玉门城外的守备军,你练兵很有一套,可见是有天分,将兵书融会贯通了。”亓昭野顿了一下,耐心教他,“但只这样还不够,定北军有十万人,你的本事只能往高了去,绝不可安于现状。”


    他又说了好几本兵书,主讲谋略、阵法和攻伐心术,叫亓玉宸得空买来看,不可懈怠。


    亓玉宸认真听着,受益良多。


    *


    夜深时,青鸾跟着亓昭野来到了城中的客栈,下榻的客房就在他隔壁,各自回房。


    青鸾才在屋里搁下换洗的衣裳,就叫小二来,要热水沐浴。


    自家没有浴桶,原打算买来着,可那么大的物件,小院里没有地方搁,平日沐浴,要么在井边,要么在未燃尽的灶洞边,拿盆热水擦一擦,根本洗不痛快。


    这会儿坐在倒满了温水的浴桶中,颇有情调的搁了几片干花瓣,舒舒服服的泡着,浑身的寒气和疲惫一扫而空。


    亓昭野就在隔壁,离她那么近。


    若想见他,走出门去拐个弯,五步不到的距离,敲敲门就能见到。


    像做梦一样。


    她将身上洗得干净,连头发都洗了,直到水温转凉,才从浴桶中起身,裹了布巾到床边去擦头发,心情舒畅,忍不住哼起小曲儿来。


    客栈的床比她在家睡的小床要大不少,只是这几天,她跟亓玉宸为着暖和,加之她又不忍心拒绝他的亲昵,一来二去,就跟他一块儿睡在大床上了。


    少年灼热的身子重的很,常半夜压得她胸闷,醒来摸到臂弯里趴着个人,心里暖暖的,从没计较过他日渐放肆的黏人。


    这会儿独睡一张床,宽敞,暖和,身上却有些空落落的。


    亓昭野只能待到正月底,那之后,三人何去何从,暂且没个定数……她躺在床榻上,想着此刻正睡在家里,独享孤枕的亓玉宸,想着睡在隔壁,不知是何光景的亓昭野……


    她把他们都装在心里,也在闭上眼之后,谁都不去想,只求安眠。


    小二收拾了水和浴桶,躬身退出去。


    青鸾侧卧在榻间,吹熄了蜡烛,很快便睡熟了。


    黑夜里,一双眼睛将闭未闭,修长的指节抚着床帐后的墙面,仿佛透过墙面能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柔软躯体——她就在那里,不远,也不近。


    整整一个下午都和她待在一起,他心上颇感安慰,躺在榻上,憔悴的双眸闭起,疲惫的沉入漆黑的梦境。


    不可外露情绪,不可外放野心,所有的真实和欲/望都被掩藏起来,堆成厚厚的壳,虚假的在那些不知饱足的饕餮面前,做一只温顺听话的狗,主子之上还有更大的主子,不可被撼动,只能躬身勉励,以身饲虎。


    一腔心事能说与谁听?她会懂他的孤独隐忍,可他的心并不只为他一人跳动,便是没有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是温柔闪耀的阳。


    他只是靠近她的空心泥俑,面上被照得亮堂,内里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亓昭野就这样看着自己在梦中坠落,感受窒息的束缚将自己层层捆紧捆,不知何时起,他连梦都做不安稳,除了黑,还是黑,时日久了,仿佛那彻骨的寒冷染透了他的血肉,掐着他,让他不能呼吸。


    “昭哥儿?昭哥儿?”


    面前传来慌乱的呼唤,他能辨认出声音的来源,却无法从梦魇中抽离。


    挣扎间,一个耳光甩下来,疼痛感清晰的从脸上传来,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呼吸急促,模糊的视线里显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被温水浸润得水灵灵的脸庞,长发还没干透,湿润的眼眸倒映着他惶恐的脸,蹙起的眉心尽是疼惜。


    “你这是怎么了?”青鸾双膝跪在床沿上,披在肩上的大氅滑下去,露出身上单薄的白色内裙,两手按在他肩上,心惊不定。


    她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哪料到他睡梦中身板僵得跟石头一样,伸手摸一下,肌肤间尽是寒气,摸他的心跳,一会儿极速跳个不停,一会儿突然偃旗息鼓,好半天才跳一下,跟中了邪似的。


    他说他睡不好,她只当他是做噩梦、公务劳累、心不安定,却不想他如此难受,病了似的,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休息的好。


    看他眼中回神,她搓热了手心,给他揉揉被打痛的脸。


    柔声解释:“疼不疼啊?我不是有意打你,是看你被梦魇住,吓人得紧,才把你叫醒。”


    掌心下,青年脸上浮起薄红,由外及里的刺痛仿佛将他压抑在心中的淤泥刺破似的,短暂的得了畅快,伸出的手缓缓落在她腰间,有些不可置信。


    “我吵到你了吗?”


    “怎会,我,我是怕你车马劳顿,夜里睡不着,才过来看看你,恰巧你门没关……我这不就进来了。”


    他微微一笑,解了发冠后的乌黑长发散在枕上,额头起了冷汗,沾了几缕碎发在鬓边,和着那双看不清神采的眼眸、眼下乌青,像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鬼。


    青鸾不晓得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掌心捧着他的侧脸,轻声问询:“你感觉好点了吗,身上怎么这么冷?”


    这间是玉门城最好的客栈,二人的客房住一晚的价钱不低,暖和的很。


    她不知他为何如此,想问清症状,好给他请大夫。


    青年眼睛微闭,转脸靠进她手心,眯起的眼睛晕开浓郁的墨色,唇色淡漠。


    “好难受,想要姐姐掐我,掐我的脖子。”


    第82章 82:前有狼,后有虎


    草原上的残雪被腊月的风吹尽,只剩枯黄草茬硬邦邦扎在地上,月色铺下来,像给大地盖了层薄霜。


    白晃晃的光亮淌进城,洒在空荡的街上,天太冷,风太大,铺子早上了门板,只有檐下灯笼在风里晃着,巷子里,几个彪悍身影从暗处走出,别着刀,闷头赶路,似在奔赴下一场杀戮。


    窗外的明月与危机,与青鸾无关。


    她跪坐在床沿处,一脸惊慌的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在说什么?睡糊涂了?”她攥了衫子的袖口去擦他的额头,衣料被冷汗浸透,像在捂一块融化的冰。


    小心看向他的眼睛,昏暗的夜色里,那双眼睛幽深的像不见底的渊,像沉在海面下的冰川,冷冷的,有种近乎溺毙的窒息感,看得人后背发毛,很不正常。


    “难受。”他声音细微,眼神锁着她,渴求着什么似的,“姐姐打我一下就好了,想要姐姐弄疼我……我是在做梦,还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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