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里屋收拾的干净,充斥着淡淡的头油花香和脂粉气,墙角对头摆着两张床,一大一小,一硬一软,打眼一瞧就知道谁睡哪张床。


    他嘴角微瘪,“你跟玉宸,睡一个屋?”


    “是啊,睡一个屋,烧两个炭盆,暖和。”她随意答着,神情自然,像这屋里从没发生过不该有的春情荡漾,将手上拿的冬衣抻开,在他身上比划大小。


    “这个你穿正好,换上吧。”说着,将冬衣先搁到床上,催他解外衣,“在家里穿大氅不得劲,里头穿这么薄,呆半天就要着凉的。”


    他如言解了外衣,伸长胳膊,任她将冬衣穿到他身上,嘴上还要提醒。


    “玉宸已不小了,该晓得男女之别,你别跟他睡一块儿了,晚上跟我去住客栈吧。”


    青鸾眨眨眼,没拒绝。


    已搁下了他一个话头,不好这个再不答应,且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硬要留下,没事儿也看出有事儿来了。


    “成,听你的。”嘴上答的随意,伸手抬起他的胳膊,给他理了理冬衣的袖子,开心道,“玉哥儿身量比你宽,你比他高,你俩穿同一身衣裳竟都合身,倒给我省事了。”


    亓昭野束好腰带,转身看她,眼中添了几分妒意,“省什么事?只给他做,不给我做,姐姐如此偏心,竟还挺高兴?”


    被他的眼神凝视着,青鸾总觉得脸热,借故往外走。


    “没说不给你做,这不是没想到你会来吗,信也不给一封,我又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见面,怎么做啊?”


    话说的不比平时多,喉咙却已发干,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后,继续念叨。


    “从前给你缝的不少了,鞋子,衣裳,护臂还有几条汗巾,都给你留下了,没几天就过年了,你想要我给你做衣裳,我可没那功夫,顶多打条络子给你,要不要?”


    跟在她身后,看她像只闻声而动的鸟雀一样,不排斥他靠近,却也不敢在他身边久待——如她一般坦荡市侩的人,少有扭捏情态。


    屋外风动,此地心动。


    他微笑着,心中多了几分踏实。


    听她说起络子,就想起那年在云溪,余光瞥见她捂在针线篮子里的络子,和着绣了鸳鸯戏水的香囊一起,出现在了李绍雪身上。


    思及此,心头莫名烦躁,脱口而出:“我不要络子。”


    青鸾回头看他,笑答:“我会的做就这些,你不要,那我给你炒两个菜?实在不成,给你封个压岁钱如何?”


    青年眼眸转了转,没应:“姐姐有心送我新年礼,容我慢慢想,咱们都不急,如何?”


    青鸾噗嗤一笑,难得看他抖机灵,憔悴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点点头:“好,咱们都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开口。”


    小院里,二人一同准备晚饭。


    青鸾要洗菜,亓昭野说:“姐姐不会洗,放着我来吧。”


    要切肉,他说:“我练了刀功,给你露一手,小心碰着你,你在旁边看着就是。”


    要点火,他将火折子拿去,熟练的点起松针扔进灶洞:“姐姐小心烫,家里有男人,哪由得你来做这粗活,玉宸那小子,脑袋缺根筋,半分孝心都没有,待他回来,我得好好教教他。”


    青鸾拿了板凳坐一旁,胳膊支在膝上,托着腮,看他里外忙活,一个人像一整个后厨,什么都做得来,样样都熟练,教人怀疑他是不是去哪儿偷师了。


    跟这样体贴的男子在一起,会过得很舒心吧……她偏了下视线,掩过心头的萌动。


    火苗噌噌烧起来,锅里水沸腾咕嘟咕嘟,案板上切下的菜刀声铛铛铛。


    他立在灶前摆弄江山,她稳坐后方,享着灶洞里烧出来的暖意,看青年殷勤忙碌,心头格外安宁。


    岁月静好时,院门从外头被推开。


    “姐姐,你看我买的香对不对?我怕不够烧,多买了一捆,这香炉怪好看嘞。”少年雀跃的脚步迈进门里,家中短暂的宁静,因他的到来,响起了一丝笑语。


    是青鸾在等着看好戏。


    起身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着的香和香炉,点点头,“买对了,搁在窗台上吧。”


    “哦!”亓玉宸老老实实去窗前把东西搁下,笑嘻嘻的转身,正要去她身边索吻,就看到青鸾站着的门框里,走出个高挑的身影。


    穿着他的暗红色冬衣,腰间围着块棉布,挽起的袖下露出两只显着青筋的手,一只端在身前,一只背在身后。


    柔顺的头发梳的板正,肤色白皙到略显病态,些许憔悴容色掩盖不住青年眉宇间的威压,漆黑的眼睛只是瞪他一眼,他都止不住后背发寒。


    “哥哥……”


    亓玉宸原想笑,可看到哥哥严肃的神情,笑容卡在脸上不上不下,立马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哥哥不高兴了。


    “玉哥儿,傻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到你哥跟前来,叫他看看你,你俩都多久没见了。”


    青鸾是真想看他俩聚在一块。


    像从前一样,她管教亓昭野,亓昭野管教亓玉宸,人多是吵些,也热闹嘛。


    亓玉宸步子放的规矩了些,迈步走过去,拘谨地挠挠头,“哥哥,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还升官了,你,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叫人传话给你,是怎么说的?让你照顾好姐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让她上战场,让她冻伤手,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跟姐姐挤一个屋睡,知不知道羞耻,要不要脸?”


    亓昭野厉声训斥,抽出压在身后的干柴枝,抬手就往少年屁股上招呼。


    “哥哥别打,疼!”亓玉宸伸手欲挡,可看到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哥哥,再狂的性子,也畏缩成了个孩子。


    亓昭野抽了两下,到底惦记他身上有伤,没往狠了打。


    只说:“听姐姐说,你年后才搬家,搬家之前,我带姐姐去客栈睡,你自己在这儿睡。”


    “啊?”亓玉宸面露苦相,天塌了似的,焦急的神情望向青鸾,只得到一个无可奈何移开的眼神。


    她答应过不插手。


    心中暗喜:没办法,亓玉宸精力旺盛,她承受不来,也想出去避一避,睡个安稳觉。


    第81章 81:把他们都装在心里


    暮色四合,民坊间的瓦檐下,融化的雪水凝成了冰柱,烟囱里吐出灰白色的炊烟,在凛冽的空气里袅袅升起,被寒气打散,丝丝缕缕地漫在巷弄间。


    风里传来柴火的气息,混着谁家大锅炖菜的香,把冬夜的冷都熏得温厚了几分。


    小院的灶房里,两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忙碌在灶台间,亓昭野下厨,亓玉宸忙前忙后收拾案板、烧灶,在哥哥监督的目光下战战兢兢。


    她一个人进退自如的灶房,填进两个男人去,显得窄小许多。


    兄弟俩一个有人管,一个有人看,青鸾得了空闲,搬了个凳子到正屋门口,旁边烧个火盆,开着门,隔着院子看两人辛勤忙碌,颇有兴致的嗑起了瓜子。


    是嘛,日子早该这样过。


    她养他们小,也轮到他们孝敬她,叫她享享清福。


    后背靠在门上,悠闲的翘起二郎腿,瞧亓昭野一本正经的教弟弟下刀切菜,瞧亓玉宸傻乎乎的挠着头,切坏了就露出个办坏了事儿的可怜表情,竟还敢把视线投到她这里来,指望着她给他出头呢。


    青鸾才不傻,家里最聪明的愿意教最傻的做事,她求之不得,只会百般配合,眼神示意他专心听教。


    忙活一通,天黑时,兄弟二人端上一桌丰盛的晚饭,色香味俱全,看得青鸾眉开眼笑,看向亓昭野,连连称赞。


    “瞧我往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家里没个心细的人可怎么成呢,昭哥儿,你这次来,年后还能待多久啊,能留的久些吗?”


    “承蒙皇恩,能留在幽州过完年节,但有公务在身,最晚正月底也该启程回京。”


    亓昭野说着,为她拉开了板凳。


    青鸾顺势坐过去,是正对门的主位,从前三人坐在一块吃饭,都是她坐主位,民间坐席以右为尊,便是亓昭野在右,亓玉宸在左,打小养成的习惯,是讲家中无规矩不成方圆,从住在一起那天开始,就是这样坐。


    “做个官真不容易,天南海北的这儿跑那儿跑,就没见你闲下来过,我看着都累,哎呀,先不想年后的事,来,吃饭。”


    她眼睛落在他身上就没挪开过,瞧他穿着身灰暗的红色衣衫也掩不住一身贵气,眉眼间的憔悴反而削弱了他眸中精明的算计,简单的像个清贵进士。


    还有什么比他平平安安的更重要呢?人瘦了这么些,该多吃点,趁着远离朝廷,这些时日得给他好好养养精神。


    她给他夹菜,热络的问着家中境况。


    莺儿雀儿还在府上,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为她打理着栖梧院;平安办事得力,进退得宜,被提拔成了他的近身小厮。


    银屏那时为她作证,后成了悬案的证人,里外被不少人暗中使劲,又自责是自己没守住主子,才叫她生死下落不明,受不住压力和孤寂,求到亓昭野面前,自请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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