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怨念。


    “谁不知道我是你姐,你比我小那么多,叫人知道咱俩的事儿,你有威望有军职,顶多叫人调笑两句年少无知,我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什么老牛吃嫩草,为长不尊,看热闹的人,多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


    “眼下如了你的愿,我也点了头,但我不想到这个年纪还要被人背后嘲弄……不说别人,妧儿,隔壁戚大娘,她们都是有亲眷的人,若知我德行有失,以后会怎么看我?”


    只说此事于二人的利害,都还没提及亓昭野那一茬,亓玉宸的嘴就撇了下来。


    原来姐姐答应跟他在一起,要背负那么多压力。


    他还傻傻的只为自己的心愿成真开心,都没有体谅她,真是不称职。


    “我记住了,以后不在外头闹,只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亲你……”他依恋的往她肩上蹭蹭,抚摸在她腰侧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她腕间的镯子。


    表面光滑,不是他送的那只,是哥哥送的那只,指尖捏着转一转,摸到一个豁口,似乎是原先缠红线的地方。


    她几乎时刻带着那对金镯子,平日不敢露富,镯子藏在几层袖子下,连亓玉宸都很少瞧得见。


    这会儿,指节捻着那个豁口,起了点儿其他的心思。


    声音软绵道:“姐姐,我按那只缠金镯的样式,再给你打只新镯子好不好?双手戴一样的款式,好看。”


    青鸾没觉出那点不足道的小心思,亓玉宸自己也说不明白,硬要说,赠一只镯子是作为弟弟的敬爱,再赠一只新的,成双成对,才是他们彼此相爱的见证。


    至于哥哥赠的那只,都断线露出豁口了,又旧又不丑,收起来作纪念还好,带着姐姐细嫩的手腕上,未免显得寒酸。


    他这样盘算,青鸾却没往那方面想,抬手打了下他扣她素金镯的手。


    “你伤好了吗,自己后背还裂着呢,就管起我戴什么镯子了,我觉得这两只镯子都好,无需替换,便是应了你,你要拿什么钱去打新镯子?用你的军饷?”


    亓玉宸不敢言语,每月军饷交给她都是有数的,给她了就是她说了算,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打镯子不成,那……


    “回家后,咱俩能不能一块儿盖那两张新被单?”他有无限的渴望,想到一出是一出,不能做夫妻,也要将情人之间的好事都做尽了才好。


    青鸾听他精神见好,知道他是聊来了趣,一块儿说话,比叫他独自趴着挨疼要好。


    被单送人的事,此时不宜开口,只转移话题道:“想盖什么都行,你这阵好好养伤,再过一个半月就过年了,我给你做好吃的,要是你伤好的快呢……我就领你去幽州城看戏,听听小曲儿,怎么样?”


    他还没跟姐姐单独出门玩过呢。


    那年中秋看过的烟花,彼此心不在一处,虽眼见同一幅美景,心中留下的仍是遗憾。


    亓玉宸满意的笑起来,“嗯!”


    因她的到来调动起来的精神,因他在身边久留,渐渐变成安稳的幸福,温柔地托着他,暂时忘却了身后的剧痛,枕在她肩上,闭了两下眼睛,舒服的睡过去。


    军帐外,周虎正守着门。


    一只耳朵隐约听着里面二人的窃窃私语,另一只耳朵注意着别处走来的人,谢绝了几位来客,也没让其他士兵在此聚集。


    亓玉宸需要好好休养,光辉荣耀、人情世故,都可往后推一推,只叫他在心之安处,可以睡得安稳。


    青鸾进去陪他,周虎并没多想。


    当她出来时,头发和衣裳都重新整理过,人前看不出异样来,只道:“小虎,我瞧玉宸少说要躺个十来天才能下床,我放心不下,想留在军营陪他待几天。”


    “好啊。”周虎爽快应下,“您是想跟师兄睡一个帐,还是去女兵的营帐那边?”


    青鸾轻笑:“睡哪儿都行,我是想说,他大半日都昏睡着,我不好闲着吃白饭,想说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天本来就冷,人再不动弹动弹,身子要闲出病来的。”


    周虎会意,粗犷的眉宇间露出敬仰的神色,思索后,推荐青鸾去军医那里打下手。


    “仗刚打完,收尸队还在打扫战场,死伤者不少,军医那儿都快堆不下了,正缺人帮忙呢,青姐姐若去,定能解军医燃眉之急。”


    “好,我去。”


    青鸾应的爽快,跟着周虎找来的小兵往军医那儿去,一进军帐就看到满地的伤患,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又是缺药,又是缺人,军医都忙翻了。


    交代几句后,青鸾很快加入他们,洗布条,抬伤患,拿药磨药,顺道听了几嘴什么沈将军的事。


    成千上万的将士拿性命守护边关,守家人太平,高位权贵却趁着战乱大发横财,稳坐后方,一朝马失前蹄,跌落万劫不复。


    从幽州境内到京城,边关八百里加急,第四天便送进皇城中。


    京城,吏部公廨。


    案上堆着各级官员的功绩簿、过失册,需赶在年前把一批职缺定下来。


    门外小吏结伴走过,窃窃私语。


    “皇上真是看重晏王,跑了趟终南山,回来在兵部待了一个月,又跑吏部来了,皇上该不会要让晏王把六部都跑一遍吧?”


    “多累啊,还是赵王清闲,得皇上宠爱,连皇上去玉虚观见惠和真人,也只让赵王近身陪着”


    “皇上的心思咱们哪猜得着,两位王爷一位得力一位得宠,都差不到哪儿去。”


    “说的是,不管是哪位做太子,亓大人的差事都跑不了,满朝官吏,能被晏王屡次借调、回回办事得力,亓大人是独一份。”


    “近来没见他再升官,是不是被他姐姐和赵家公子那事儿牵连了?”


    “谁家没桩拿不上台面的丑事,只要有本事,只要皇上不介怀,高升是早晚的事。”


    脚步声远了,下头人的私语揣测没有飘到正堂上三人的耳中。


    晏王翻着册子,顾景舟在旁记录,亓昭野坐在下首核对着,偶尔插一句,说得不多。


    正忙着,外头一个小太监跑进来,“传皇上口谕,宣亓大人即刻去勤政殿觐见。”


    晏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早去早回。”


    亓昭野放下笔,起身行礼,出了公廨。


    勤政殿外,日光正好。


    走到殿门口,抬眼往里瞧,皇帝坐在书案后,须发斑白,精神奕奕,脸上泛着红光,正跟赵王和几位新得宠的近臣说笑。


    太监进去禀报,皇帝一听,立马招手:“快让他进来。”


    亓昭野进得殿中,跪下请安。


    “起来起来。”皇帝笑得和煦,等他站直,忽然来了一句,“爱卿藏得一手好本事啊。”


    亓昭野一愣。


    赵王笑着开口:“亓大人还不知道吧?令弟带兵击溃敌营,斩获匈奴大单于首级,立了头功,使军心大振。令弟还有位义姐,战场救人,英勇得很,奏折都递到父皇跟前了,你们亓家一文一武两个全才,连认个义姐,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亓昭野心里“咯噔”一下。


    ——玉宸做事怎如此鲁莽,姐姐又怎会跑到战场上去,两人现下还好吗?


    面上不敢露了心慌,只垂首道:“皇上谬赞,臣不敢当。”


    皇帝没注意到他眼中神情变化,自顾自说得高兴:“若不是这封奏折,朕竟不知你还有个弟弟,在定北军中如此出色,好啊,英杰也!朕要重用他!”


    亓昭野受宠若惊,忙道:“舍弟年幼,恐负皇上重托。”


    皇帝摆摆手,不当回事,当即下旨:“提他做定北军右将军,正四品,另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给他的义姐,嘉奖她的义举。”


    赵王、近臣:“皇上英明。”


    “谢主隆恩。”亓昭野跪下谢恩,额头抵在手背上,喉结滚了滚,深邃的眼眸在地面上盯了一瞬,起身时,面上只余平和的笑。


    出了皇宫,进了自家马车,帘子一落,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亓玉宸活着,青鸾也活着,有官职和赏赐,他们在边关能过得安稳些……


    而在京城,属于他的风起云涌,远未结束。


    第二日早朝,天还没亮透,亓昭野就站在宫门外等着了。


    赵崇的车驾一到,他迎上去,站在脚踏旁,扶赵崇下车,低声唤了句:“干爹。”


    赵崇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昨日亓玉宸封右将军的消息已在朝中传遍了,四品,军职能坐到这个位置,比他低不到哪儿去,这小子,弟弟都到这位置了,自己在五品上晃着,竟还对他如此孝顺。


    “你好本事啊。”赵崇往前走,语气不冷不热,“得晏王看重,弟弟又封了右将军,真是鲜花着锦,热闹得很。”


    亓昭野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干爹说笑了,晏王与赵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儿子整日被晏王借调,心里头七上八下,怕上错了船,日后不好收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