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里的事,周虎浑然不知。
朱靳陆垚在军中所做所为,有些是听亓玉宸吩咐,大半是亓昭野培养他们的本能,收集信息,分析局势,以便为主的做决策。
周虎虽不知晓,但还是应下,“好,师兄醒来,我会告诉他。”
朱靳又道:“虎贲营的主将死了,现在陆垚暂代主将之位,想要坐稳,不受秦都尉管辖,须在回防玉门之前将职位定下。”
这个周虎知道,也不必等亓玉宸醒,他便能向上请意,好歹是六品副尉,又沾了亓玉宸立功的光,代人请下这个职位,不是难事。
“行,我现在就去办。”
“多谢。”
这边忙完,慕容妧那边来了个武婢,告知了青鸾在慕容妧军帐中歇下一事。
亓玉宸没醒,周虎便暂为他的耳他的手,同门同乡的师兄弟,又是彼此扶持,在别人眼中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自然在危难关头,要担起责任来。
人回营时是午后,转眼到晚饭的时辰,围在帐门边的人渐渐散去。
入夜时分,陆续有将军前来看望亓玉宸,大多站一站就走了,只有杨恒坐下喝了杯茶,看了眼昏睡不醒的亓玉宸,闲聊般问起周虎。
“跟亓将军一起回营的,有个女子?”
“对,是将军的姐姐。”
四十出头的男人目光微沉,低语:“是她昨夜去邑方谷山后救的亓将军?”
“是。”周虎并不避讳,如实告知。
无论是谁家有这样勇敢重情义的女子,都会觉得面上有光,何况是战场舍身救弟,在北疆这样战事连绵不断的地方,如此事迹,传出去要流芳千里的。
杨恒点了点头,轻声问:“她人在哪儿,如此英勇行迹,我想上表为她请赏,连着为亓将军请功的奏折一并发往京中。”
闻言,周虎眼睛一亮,跪下去代二人感谢好意,也道:“青娘子人在慕容校尉的军帐中,身子疲乏不堪,想来要睡到明天才能醒。”
杨恒会意,并不为难。
“那我先回去写奏折,望你跟慕容校尉说一声,待青娘子醒了,请她来中帐见我。”
“末将遵命。”
送走杨恒后,一连又来了好几个将军,似乎是沈义山的亲信旧部,进来了都没止住嘴,嘴里絮絮叨叨说的都是沈义山被诬陷,杨恒不彻查此事,是有心弃沈大将军的名声不顾,忘恩负义。
不像来探望伤者,倒像是换个地方扎堆倾吐他们诉不完的怨念。
在一众三品四品的将军面前,周虎人微言轻,插不上话。
“这事绝对不能放过,他杨恒上奏折,咱们也可以联名上奏,为大将军正名!”
“对,这帮子新锐才冒头,就想把我们顶下去,是觉得大将军倒了,我们就能任人拿捏不成,杨恒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从前大将军多信任他,把他抬成了左将军,这会儿把军印握在手里,转头就忘了自己是谁抬举的了。”
“连着慕容家那个丫头也不是好货色,我去邀她共商对策,平息军中事关大将军的流言,她竟敢给我摆脸子,从五品就狂成这样,再往上升还了得?”
“一帮不知轻重的小辈,真是可恶!”
几人说的热闹,义愤填膺,满头大汗,真正小辈中的小辈,周虎低头听的憋火,亓玉宸趴在床上,昏迷中被吵的难受。
“嗯……”床上的人发出动静,扶在床沿的手臂突然绷紧,手背青筋暴起。
几人听到那粗粝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是在别人的军帐里,止住抱怨,客套的问候了两声。
周虎走到床边,回过几人的“好意”。
忽然间,亓玉宸的眉头蹙起,发干的唇角颤抖着溢出一声,“姐……”
“节?什么节?”一将军疑惑。
周虎忙伸开自己还好的那条胳膊,挡在床前,解释:“我家将军说梦话呢,几位将军要喝茶吗,这儿有糯米茶和清火茶,您几位要不要尝尝。”
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粗茶,几人本就无意久留,这会儿更没了坐下的心思,随便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营帐里空下来,周虎松了口气,还奇怪同在军营里睡,平时没听亓玉宸有说梦话的习惯,昏迷后倒管不住嘴了。
转脸就见少年惨白的脸上,眼皮抬了抬,睁开一道眼缝,口中沙哑呢喃:“姐姐……”
绷紧的手试图往旁边抓,自然什么都抓不到,难看的脸色添了几丝惊恐。
“姐姐,我想……”
周虎慌忙解释:“师兄,青姐姐已睡下了,她没有受伤,你也安全了。”
亓玉宸没听进去,手背青筋凸起,像不抓到的什么东西不肯罢休似的。
周虎反应过来,转身找来了亓玉宸的军服,里头内衬上缝着块布,针脚乱七八糟,是军队从玉门开拔的前夜,两人在军营里对着烛火研究,一针一线缝上的。
撕下那块布,露出缝在里头的物件,是亓玉宸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条银锁,小时戴在脖子上显得玲珑可爱,现在戴,小了些,勒在脖子上,像条狗链子。
它是亓玉宸的护身符,却在不久前,军中对练时,不小心被士兵扯断了。
那阵子不得空回城,二人粗手粗脚修不好,便想了将银锁缝在衣裳里的法子,同样能贴身带着。
这会儿,周虎将掉出来的银锁送到亓玉宸手中,触碰到熟悉的质感和纹理,他果然握紧了,呻/吟声弱下去。
周虎看在眼里,心中默然。
亓玉宸的勇猛无畏,一年胜过一年,与之相应的,是他逐渐爬高的军职,虽然想法简单,但他想定了就会去做,就连皮肉裂开又缝上的疼痛都打不倒他,内心是有多坚韧。
回忆儿时,他明明那么小,娇气,还傻,现在,身量尽管还比不上自己,可心性已然不是常人能及。
终归是好命,有个那么好的姐姐。
细想来,亓玉宸身上这股坚韧的、不管不顾的拼搏劲儿,不像别人,正像极了青鸾。
她像点燃了火苗的火,自己燃的温暖,围绕着她的人,也无一不被感染。
周虎笑笑:真想认她做干姐姐。
可也只是想想,真提出来,亓玉宸必然第一个不同意,只怕还要打他一顿。
长夜漫漫,人各好眠。
*
清晨,山边升起的阳光照亮了平坦的雪原,干枯树干的影子斜落在雪地上,像白纸上勾勒出的纤细墨色。
青鸾在一片温暖中醒来,侧着身,就见眼前背坐着个身影,正在穿靴,后背散着微卷的细软长发,是习惯编辫子在脑后的慕容妧。
她有些不好意思,弱弱出声:“我是不是睡过头了,真对不住,占了你的床。”
听到她醒来,慕容妧笑着回过脸来,“我睡这床本就宽,跟姐姐睡,难得一夜温暖,原想让你多睡会儿,倒吵醒你了。”
“你没吵我,是我自己醒的。”青鸾面色羞红,出门在外,借住客房便罢了,哪有直接睡到别人床上的,实在失礼。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回外衣,说自己不打算在军中久待,这就要回玉门去了。
慕容妧转告了杨恒的话。
青鸾有惊有喜,虽不知这位左将军为何如此好心,还是应言去了中帐。
来到中帐前,小兵为她撩开门帘,向里通报,阵仗颇为正式。
进门见那高大威武的男人,青鸾脚步一顿,感觉这人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青娘子请坐。”杨恒请她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军中茶粗,聊作润口,望娘子不要见怪。”
“多谢将军赐茶,民女喜不自胜。”她身子端坐,双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主动问起,“慕容校尉说您要为我请赏?这意思,我的事儿要递到京城,呈到皇上面前?”
“确实如此。”杨恒微笑着应,又给了个气口,“你若有为难,此事也可不上报。”
“要报的。”青鸾脱口而出。
亓玉宸得三五回战功,才有那么一回得赏银百八十两,多的一回有十两金,都是幽州地方和定北军中赏的。
这回请赏请到皇帝跟前,不管多少,都是一大笔钱啊,够她买多少地,开多少家铺子,亓玉宸再不用上阵拼杀,说不定还能买通门路跟亓昭野通上信儿。
只有一点,“可否不言民女的名?”
杨恒轻笑,“女子闺名自不能传扬千里,往常地方公文、奏折提及女子,多以姓氏代名,我也如此写,以青氏指代,如何?”
青鸾想了想,答:“请以冯氏指代。”
她还是不敢冒险将自己的名字重新暴露在京城众人耳目中的风险,领这赏银,便借用冯家爷爷奶奶的姓氏,回头得了赏,也记他们一分情。
杨恒本就有疑,她是亓玉宸的姐姐,为何与他不是同一姓,这会儿听她姓冯,神思倒清明起来——不是同姓血亲,尚且能如此拼命,写进奏本中,只会更动人心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