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言不逊,这是诽谤!”


    “说我们诽谤,那这些在敌营中搜到的书信怎么解释,上面将我们此次大战的布防交代的清清楚楚,全是他沈义山的字迹,我就说呢,匈奴此战聚集不到四万人马就敢攻打幽州城,不是内鬼通敌,还能是什么!”


    帐门边,慕容妧负手默立,不出一言。


    以她的军职品级,本无资格站在这里,但军中勋贵彼此都有交情,她是安定伯府的世女,又在此战中立功,被上峰有意照顾才以入内,听到这场争执。


    慕容妧能猜到几分真相,但沈义山的为人和这些年的处事,这点子“污蔑”倒在他身上,是小巫见大巫。


    帐中的将领皆是四品往上,十几个人,不知何时才能吵出个结果来。


    她无意再听下去,听心腹武婢来传话,面露惊喜,跑去帐外,果然见外出的搜寻队乌泱泱的回来了。


    一群身着玄色军服的士兵中,有抹青色静静的坐在马后的雪橇上,膝上拢着个昏迷的少年,正是坠崖失踪的亓玉宸。


    “亓将军回营了——”


    “亓将军斩获大单于首级,得头功!”


    军中将士各有其事,虽打了胜仗,却也为昨夜已方的伤亡沉浸在难言的哀伤中,沈大将军死于流矢,定北军的天塌了一半。


    听到这振奋人心的消息,斥侯鸣钟,步兵击鼓,沉重的氛围瞬间被击碎。


    众人皆跑向营门边,围得满满的,看带兵突袭敌方大营后,还能活着回来的先锋将军,看他那柄沉重的陌刀横在马背上,匈奴首领的脑袋就挂在刀头,纷纷痛快的高呼——


    “亓将军威武!”


    “亓将军战无不胜!”


    呼喊声很快连成一片,逐渐整齐划一,释放着军中儿女的血性,如震天裂地、山呼海啸般,轻易压过了议事大帐中不得结果的争吵。


    第76章 76:亲亲就不疼了


    几人将亓玉宸挪上担架,抬去军帐,两个军医匆忙赶来,一左一右将他围在中间,又是看伤,又是把脉。


    一战能得头功,至少连升三级,若得朝廷赏赐,那亓玉宸的职位将会比肩此刻议事大帐中的将军们,甚至能成为其中拔尖的。


    如此少年英雄,人人殷勤照料,人还没进到军帐里,伙夫就已经去烧热水了,后头清伤上药,还有的忙呢。


    青鸾不算矮的个子,进到军营里,像是误入了石堆的落花,将士们多是粗糙的汉子,行事大手大脚,有人还穿着甲,三两步上来,不小心撞到她,隔着甲胄,士兵连感觉都没有,她已经一个趔趄被挤出了亓玉宸身边。


    在这儿,她只是个民女,不熟悉军营的环境,帮不上忙,尴尬的站了会儿,跟着众人往亓玉宸的营帐去,还没走到一军帐外,便停了步。


    关心他的人实在太多了,越走聚过来的人越多,隔着人群,她看到了朱靳和陆垚,两人都还手脚健全,看样没受什么伤。


    跟他们说,她就能进去了。


    可她只是吐了口气,眼前一黑,身子虚弱的倒下去,身边有人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栽倒在地上。


    “多谢。”她出言感谢,声音发虚。


    慕容妧扶稳她,眉头微皱,“姐姐都累成什么样了,还往他跟前凑,走,去我帐里。”


    听到声音,青鸾才辨出来,转头弯起个温柔的笑,“是妧儿啊,我还没谢谢你呢,若不是你让武婢给我传消息,和那武婢好心送我去邑方谷,我定会留下一生的遗憾。”


    慕容妧扶着她远离人群,瞧她面貌清瘦,发髻凌乱,不知遭了多少罪,心疼,却也有股不平的怨念。


    “他一个男人,有什么扛不住的,何至于你如此挂念,你知道昨夜是什么境况吗,稍有不慎你就会死在那儿,怎么能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以身涉险,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青鸾缓缓的走,没有看她,垂下的目光落在脚下清理过雪后露出的冻土上,踩着硬邦邦的,像石头,硌得脚疼。


    慕容妧叹息一声,她神情却淡,伸手握住了她扶在自己手肘上的手。


    轻声说:“妧儿,人可以舍去不需要的,但总有在意的割舍不掉的人和事……从前我以为我只要有银子,有个庇护,就别无他求,但人心总贪,有了这个又想要那个,没个够。”


    两人散步一样穿行在军营中。


    青鸾释怀的笑笑,“这世道,盘算计较的多,真心实意的少,有个能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你为着我,我为着你,不管是亲是友都好,能有这么个人,是一生之幸。”


    慕容妧似懂非懂,接不上话。


    青鸾只笑:“这只是我的小心思,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的话只听个趣儿,不必往心里去。”


    慕容妧低眸:“我只是觉得,姐姐跟着亓玉宸实在可惜了……幽州境内的勋贵、士族我都相熟,姐姐若有意,不如我帮姐姐牵线,嫁个安稳富裕的门户,不比守着个弟弟强?”


    并非她蓄意拆散姐弟两个,实在是行军打仗,朝不保夕,何况她与亓玉宸又有不可言说的交易,怎会信他是个安于平静的人。


    暗中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经手,彼此都咬死了,便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不担心杀人后会如何,只担心亓玉宸行此事的目的——她杀人是为了府宅安宁,为了自己,亓玉宸呢,他除掉沈义山,是为了谁?


    青鸾跟他呆在一起,终归不安稳。


    慕容妧好心的提议,青鸾听在耳里,真是心动的很,勋贵士族,有功名,有荣耀,更有数不清的田产,比亓家这样的新贵门户要有底气的多。


    嫁进去风光无限,不管生不生得出孩子,至少能享几十年清福,这样好的出路,要放在几天前,她指不定就答应了。


    可惜她心里念着昏迷未醒的亓玉宸,想两人在山洞中赤/身裸/体的依偎,不掺世俗外物,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那时,她就已经想定。


    ——只要他们仨都好好的,她嫁不嫁人,没那么重要了。


    “妧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近来不想考虑这些,昨儿跑了大半夜,实在累得慌……你有地方借我躺一躺吗,我想睡一会儿……”


    说着,步伐都变虚浮了。


    “有有有。”慕容妧忙搀着她走进自己的军帐,将人扶到床上,吩咐候在门边的武婢,“去端碗好克化的吃食来。”


    军帐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青鸾发冷的身子躺到床上,绵软的卸了力,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还未睡熟时,被慕容妧喊醒,喝了一碗小米稀粥,胃里落了暖食,身子没那么空,再躺下,身上舒服不少,睡得更安稳。


    *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军帐里端出去,两个军医,一个回去熬药,另一个在床榻前缝合伤口,瞧着几乎把整个后背劈开的伤口,肉都外翻出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皮肉重新缝回去。


    周虎摔伤了胳膊,这会儿胳膊上绑着正骨的木板,守在床边,看那险情,伤口还没缝合好,亓玉宸的脸都快变成死人白了。


    “刘大夫,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们将军哪有那么多血淌,送回来的时候还没出那么多血呢。”


    刘军医累得额头冒汗,手里的针连着被血染红的棉线,半张手都被染透了。


    “没办法,将军是及时服药才止住了血,但伤口不缝合,后头感染发炎会更严重,周副尉,您就别在我眼前晃了,往边上让让,您胳膊也没好呢,小心给人碰着。”


    营帐里的闲杂人等都被清出去,除了几个帮军医忙的进进出出外,剩下的都堵在帐门外,瞧见里头的凶情,又是恐惧,又是敬佩。


    “那就是此战的先锋将军?瞧着年岁不大,竟有如此气魄,单杀匈奴首领,不输当年的沈大将军啊。”


    “受这么重的伤还从崖上摔下去,一般人早死透了,亓将军能撑到现在,真是神人。”


    “听搜寻队的人说,他是被那个穿青衣的娘子给救了,说是他姐姐。”


    “敢冒雪进战场救人,他姐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唉,当时我要有这个胆量上战场找我爹,或许我爹也能救得回来……”


    帐外人说话声不大,帐中人个个屏息凝神,缝合完伤口,擦去血迹,又厚厚的撒了层药粉,处理完毕后,才在亓玉宸趴着的后背上盖上干净的中衣。


    不过多时,另一位军医送了药来,捏着他的鼻子,喂他喝下。


    周虎正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余光瞧见人群中有人朝他招手,是朱靳。


    他出去,跟朱靳单独走到营帐后说话。


    “何事?”


    “我从议事大帐那儿偷听来的,他们在怀疑沈义山的死因,说什么通敌叛国,似乎有书信为证,十几个将军争执不下,现在是左将军杨恒暂管大将军印,统筹军中事务。”


    “这事不会影响到咱们吧?”周虎不解。


    朱靳想了想,“应该不会,但我有点担心,因为我家主君在京中,与沈义山的姻亲宇文拓是政敌,我担心沈义山的死会影响京中的政局,想请你将此事告诉我家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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