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丢了一只,留了一只,眼下的确能气一气亓昭野,可改日得见亓玉宸,她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难道要将这半年多来,她和他哥之间那些断断续续的爱与恨,全都说给他听?


    简直胡闹。


    她叹了口气,把镯子又推回手腕。


    “这对镯子戴习惯了,摘下来倒觉得手空,就先不换其他的了。”她对银屏说,“给我找把剪子来,我把线拆了就是。”


    银屏应声去找剪子。


    青鸾接过剪子,低头小心翼翼地绞开那松散的红线,一圈一圈散落下来,最后彻底从镯子上脱落,露出底下并未完全咬合的缺口,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她看着那道缺口,想起自己和亓昭野:看似在一处,实则只是困于彼此放不下的执念,勉强维持表面的和谐而已。


    心情一团乱麻,将拆下的红线团成团,扔到了地上,没过多久就被打扫的丫鬟扫去。


    离赴宴的时辰还早。


    青鸾不舍得穿那新衣服,就只穿了身家常绸衣,到院子里赏花,莺儿雀儿跟着,一左一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青鸾被她们拉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就觉得院子太小,不够逛的。


    “咱们去园子里走走。”她提起裙角,率先往外走。


    六月末的夏,花开如霞,美不胜收,原先充斥着绿意的园子,这会儿全被花色占满,一丛丛一簇簇,茂密的盛开着,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腻的花香。


    莺儿雀儿撒欢似的跑在前头,一会儿扯柳枝,一会儿摘野花。


    雀儿手巧,踮脚扯了一根柳枝,三下两下编了个花环,笑嘻嘻地给青鸾戴在头上,莺儿不甘示弱,薅了一大把狗尾草,扎成一束蓬蓬松松的大尾巴,举着在青鸾眼前晃。


    “娘子你看!像不像大马尾巴?”


    青鸾被她们逗得直笑,看着那束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手痒得不行,也上手薅了两把,笨手笨脚地跟着扎。


    扎了一会儿,她又起了别的心思,叫来打理园子的的家丁:“去,给我摘些花来,各样都摘一点,要整条枝的,别摘秃了。”


    家丁们应声而去,搬梯子的搬梯子,爬树的爬树。


    不一会儿,大捧大捧的鲜花送到跟前,玉兰洁白,栀子清香,山茶红艳……


    青鸾坐在石凳上,让莺儿取来几只空花瓶,叫雀儿把花枝修剪好,她亲手往瓶子里插,错落着比划半天,终于插出一瓶像模像样的花来。


    亓昭野从翰林院回来用中饭,穿过园子往墨竹堂去。


    他走得快,脑子里还转着上午在勤政殿议的那些事,走到园子中间,余光忽然被什么亮色攫住,脚步一顿。


    花丛掩映的那一头,青鸾正坐湖岸旁的柳树下,手里握着一大捧花。


    阳光透过垂柳的枝叶,细细碎碎地在她发间、肩头、衣襟上跳跃,她穿着件家常的鹅黄衫子,衬得人温柔可人,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偎着她,像两只围着花转的小蝴蝶。


    她坐在那片繁花里,对着新插好的花笑得眉眼弯弯,美得像花神娘娘似的,脸色红润,哪还有半分忧愁。


    亓昭野站在原地,忘了迈步。


    下一瞬,她的目光穿过花丛,与他撞上,脸上的笑意倏然熄了。


    像见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愤懑,直直地瞪他一眼,随即嫌弃的转开视线,扭过脸去,再不肯多看一眼。


    招呼都没打一声。


    亓昭野站在那儿,看着她扭过去的侧脸,连那两个小丫鬟也怯怯地低下头去。


    他没有动,嘴角微微弯了弯。


    姐姐又振作起来了。


    果然,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真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总会好起来,便是父亲,又能在她心里住多久呢?于她无用的人,终究会被忘记的。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做她的后盾,永远有被她选的资格。


    这样,当她想通时,回头就能看到他。


    亓昭野站了片刻,并未上前打扰她的欢乐,转身往墨竹堂去,脚步轻快许多。


    *


    傍晚的天色昏黄,暮霭沉沉地压下来。


    银屏扶着青鸾上马车,在车帘边站了站,小声开口:“娘子其实不必带奴婢去,您若跟主君说一声,还是能带莺儿雀儿出门的……主君嘴硬心软,只要娘子开口,无论什么,他都会答应。”


    青鸾刚在马车里坐稳,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少在我面前给他说好话,再提一句,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银屏眼神躲闪,低下头不敢再吭声,默默进马车去,在角落坐下。


    车帘落下,马车里暗下来。


    青鸾攥着帕子,指尖绞得发白,说不上是气还是受制于人的无能为力。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亓昭野从府里走了出来,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手心里的帕子攥得更紧,心跳都乱了。


    小厮放下脚凳,正要掀帘子请主君上车,马车里忽然传出青鸾的声音。


    “今日疲乏,我想一个人静静,就不与昭哥儿同乘了。”


    亓昭野脚步一顿。


    他站在马车旁,看着垂落的车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温和地应了声:“无事,姐姐乘车,我骑马伴侧就是。”


    说罢转身,吩咐人牵马来。


    一行人出了街,往晋王府去。


    傍晚的街道上,车马渐多,行至半路,街口另一边来了两辆马车,看车帘下绣着的幡布,是李家的马车。


    亓昭野勒住马,令人规规矩矩让到路边,抬手示意车队停下,让李家马车先行。


    李家马车缓缓驶过。


    前头车里,李鹤年撩开窗帘跟亓昭野隔空点头示意。


    后头车里,林氏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瞧了瞧,这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那劳心劳力的好侄孙,朝廷的新贵,竟骑着马伴在马车后侧,而那辆四乘的大马车里,坐的居然是那个狐狸精!简直主客不分,倒反天罡!


    她“啪”地放下帘子,脸色铁青,叫来马车外的侍女,隔着窗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青鸾正撩着窗帘往外看。


    看那两辆驶过去的李家马车,隐约瞧见了李鹤年和林氏的身影,独不见李绍雪。


    她抓着窗帘,心头又酸又涩。


    正愣神,一个穿着李府衣裳的侍女从前头小跑过来,挤到马车旁,脸上挂着嫌恶,下巴扬得老高。


    “夫人叫奴婢来给娘子问安,说要谢谢娘子,亏得娘子没再纠缠我家公子,公子如今已是户部员外郎,连升两级,前程好着呢,夫人这几日给公子说亲,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哪个不比娘子强?”


    “这姻缘还得是亲爹娘说了算,怎能自个儿瞎胡闹,娘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家家教严苛,老爷夫人都是体面的,倒管出这么些厉害的口舌来,专会帮主人挑事儿争气,比之市井泼妇,也差不到哪儿去。


    青鸾看了只觉好笑,她可是应付过醉鬼、收拾过媒婆还打过今科状元郎的人,能被这几句话气倒就有鬼了。


    不接侍女话茬,只问:“你家公子……他怎么样了?怎没见他出来?”


    没想到她问的这么直接,明摆着还垂涎他李家的儿郎,侍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端起来。


    公子其实并不好,病了好些天,从客栈挪回家养病,人蔫得跟丢了魂似的,除了去公廨还撑着那副皮囊,回家来一句话都不说,跟谁也不搭理。


    夫人急得什么似的,又哭又拜佛,托三姨婆连着请了好几个法师来给公子招魂,都没有用,脸都熬黄了。


    但这些事,怎能跟这个妖精说?


    她梗着脖子,硬邦邦道:“李家的事不用娘子操心,娘子有那闲心,不如对我们表公子好些,哪有让他一个大男人骑马伴驾的道理?娘子可别忘了自己的富贵体面都是谁给的,未免太蹬鼻子上脸了!”


    青鸾咬紧后槽牙,没接话,只给坐在马车另一边的银屏递了个眼色。


    银屏会意,悄悄掀开另一侧的车帘,对外头招了招手。


    那侍女说完话,嫌弃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前去,没走出几步,就被两个亓府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她挣扎着,被拖到亓昭野马下。


    青年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她。


    昏黄的暮色里,他的脸背对着天光,额发遮掩下,神情看不真切,只那双眼睛闪着寒光,盯得人心里发怵。


    他抬起手,马鞭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好利的一张嘴。”


    侍女浑身一抖,看着眼前这张脸,芝兰玉树,翩翩公子,是她平日远远看见都要脸红心跳的状元郎,可此刻他眼底那抹阴戾,让她脊背发凉。


    “大人明鉴,奴婢并没说什么……”


    “竟还敢狡辩?”亓昭野收回马鞭,语气冷漠,“当着我府里人的面,对我姐姐出言不逊,舅奶奶的人也太不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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