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头,对护卫道:“带下去,好好教教她规矩,算是我给舅奶奶的谢礼。”
护卫应声,众目睽睽之下,将侍女拖进旁边昏暗的小巷。
很快,巷子里传来清脆的耳光声,一声接一声,侍女想哭喊,嘴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街道上车马行过的声音辘辘作响,把那点哭声盖得严严实实。
亓昭野勒转马头,回到马车旁,看了一眼那垂落的窗帘,没有说话,只策马伴在一旁,继续往前。
马车里,银屏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青鸾捏着帕子,随意靠去车壁,盯着那晃动的车帘,好半天没动。
她想:绍雪现在到底好不好?升官说亲都是好事,若真是过的好……倒也不必再与她同回扬州,她一个人……走得还自在些……
他有好前程,也……不该为了她跟亓昭野反目,毕竟亲族、官场中,叔侄总要相见,亲缘扯不断,何必为了一个女人犯糊涂,还是不被爹娘所容的女人……
思索间,手掌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感伤:或许天意如此,她与绍雪,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思绪飘远,心下空空。
*
马车行过半个京城,停在晋王府门前,阶上灯笼高悬,亮堂堂的光铺了一地。
青鸾扶着银屏的手走下马车,一身青翠色的衣裙在灯火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人像一株刚出水的嫩荷,满头的金饰在光下闪着朦胧的光,步摇轻晃,亮得扎眼。
她站在马车旁,抬眼看府门上那块匾,连字都是描金的,眼中有了几分神采。
王府啊,这样高的门第,往日她想都不敢想,今儿却要上门做客了,还真是……托了亓昭野的福。
前头,林氏正与李鹤年往里走。
林氏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青鸾今日的装扮,整个人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青翠色的衣裳,料子在灯下泛光,是寻常权贵家中想买都买不到的锦缎,衬得身段儿玲珑有致,该细的地方细,该满的地方满,身段妖娆,偏又端着闺秀的做派,竟叫人挑不出错来。
满头金饰在光里晃得人眼晕,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嫩娇艳,唇红齿白,脖颈细长,连搭在侍女掌心的手都柔中透粉,没有一处不好看,站在那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
林氏没见过宫里的娘娘。
但她想,女人再美,大概也就这样了。
李鹤年察觉到身边人没跟上来,回头扯了她一把:“愣什么,还不快走。”
林氏回过神,跟上去,嘴里念叨着:“昭哥儿怎么能下那么狠的手?把咱家侍女的脸打成那样,哪还把咱们这些长辈放眼里?”
李鹤年冷哼一声,“关他什么事?还不是那个青鸾挑唆的,她连绍雪都祸害成那样,昭哥儿才多大?还念着那点养育的恩情,怎会不听她的?”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站在门前灯火底下,美得发光,叫人生气,真真是个妖精。
她回过头,再没心情跟丈夫蛐蛐,只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口。
亓昭野下马来,走到府门前。
看到了站在光里的青鸾,是隔了二十多天,又一回正面见她。
那柔滑的料子果然衬她,少见她戴这么耀眼的发饰,整个人容光焕发,在夏夜的清凉中静静地站着,晚风从她的裙摆下吹过,荡起一层层涟漪,也一点点晃动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上突然涌起的热意,长长吐息,走到她身侧站定。
微微向她侧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今天真美。”
青鸾眼神一动,只当没听见。
若非顾着礼仪,她才不会站这儿等他,可家中有再多丑事也不能闹到外头来,进了王府的门,她就是他的女眷,得跟他走在一起。
亓昭野知道她听见了自己的话,微笑着低了下脸,与她并肩往府里走。
身后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来,宾客络绎不绝,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年少有为的状元郎,心善的绝色美人,走在一处,郎才女貌,竟不知道该先看谁。
二人的身影消失屏壁后,亓昭野走在她身侧,垂下的袖子时不时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路过王府的管事,避让之间有意往她身边靠了靠,袖子蹭得更近了些,一下,两下,三下……又一次,他指尖微动,去勾她的手指。
青鸾的手往后一缩,紧接着,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一声,不重,声音沉闷。
亓昭野嘴角弯了弯,也不恼,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的端在身前。
青鸾从旁横了他一眼:你想死啊?
他只是笑。
第59章 59:姐弟本该是一体
进得正厅,晋王和晋王妃高坐堂上,亓昭野同青鸾上前行礼,跪拜如仪。
晋王三十出头的年纪,生的面目宽和,看着眼前的臣子,满意地点头:“昭野啊,你近些时日公务繁忙,难得还能来我的诗会,既来了,就先把公事搁一搁,叫本王好好见识一番你的才学。”
亓昭野垂首,谦逊道:“王爷谬赞,臣愧不敢当。”
晋王妃容貌并不出众,端得王府主母的做派,自有一股容纳百川的气质。
她的目光落在青鸾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就是你那位姐姐?果然生得好相貌,通身的气派,比京中那些闺秀也不差什么。”
青鸾姿态端庄,捏软了声音:“王妃过誉,民女不敢当。”
王妃满意地点点头,让人赏了东西,便让他们自去园中赏花,等开宴。
园子里到处挂着灯笼,亮堂堂的,夜来晚风吹得格外凉爽,三三两两的宾客聚在一起,说笑寒暄。
亓昭野走在她身侧,正想着怎么开口跟她搭话,忽然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是赵崇。
见师不能不拜,亓昭野脚步顿了顿,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阁老。”
赵崇见他识趣,满意的拍拍他的肩,笑得慈祥:“你来得倒巧,那头正跟人比作诗呢,恰逢今夜繁星拥月,正是吟诗煮酒的好时候,来来来,陪我也去作几首,作得好了,届时呈给晋王殿下一阅,才算不虚此行。”
说着,拉着他就往那群文官那边走。
亓昭野没法拒绝赵崇的邀约,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青鸾,对她身后三步处跟着的银屏使了个眼色。
银屏会意,上前紧跟在青鸾身边。
王府内守备森严,又有自己人跟着,应当不会出事,亓昭野这才放心地跟着赵崇去了。
青鸾好奇他们要去什么好地方,三两步跟上,踏过园中小桥,瞧见前方空旷的石板地上设了一方酒宴,唯有酒与纸笔,几个或醒或醉的人挥洒成书,写就了就让人挂在一旁立着的帘子上,任其他人观赏。
于他们学识颇丰来说,有机会彼此交流诗学文采是难得的趣事,可青鸾却觉得无聊透顶,尤其看被牵过去跟人作揖低首,故作谦卑的亓昭野……
像条狗一样。
她暗自咬牙,瞧他在那堆权贵、高官中如此姿态卑微,心中无半分爽快,只觉得酸楚。
她眼中的骄傲,花了这么多年时间供养出来的天之骄子,在那些出生便含着金汤匙的门户眼中,也不过是区区小卒。
他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又要如此一复一日多久呢。
出了家门,瞧见外人眼中的他,青鸾竟觉得亓昭野对她生的疯病,并非全无道理,毕竟在外有受不尽的罪,唯有家中才是无灾无痛的港湾……难道他是想用那种方式,无尽的向她索取爱,心里才能舒坦些?
转身走下小桥时,对他的怨念已经解了几分:他在外撑着亓家的脸面不易,自己该做守家门的姑奶奶,哪能总跟他对着干。
王府中来参加夜宴的女眷不少,但鲜少有人认识她这位亓家姑奶奶。
身旁没有亓昭野,她在众人眼中就只是个美貌的贵妇人,不知名姓不知门户,那些本就相熟的京中女眷对这样一个陌生人,就只是远远的观察打量,暂且无人上前。
青鸾乐得清静,在陌生的园子里闲走闲逛,想自己进京后与李绍雪与亓昭野纠缠无果的乱麻,与青鸾低声聊起。
“你是局外人,看的该比我明白些。”
“娘子是说什么?”
青鸾伸手随意拂过道边的花,喃喃道:“我跟绍雪的事,昭哥儿一直不同意,是不是我与绍雪沉迷儿女私情,叫他没脸了?还是他不希望我去李家受气,真是为我好?”
爱的着迷的时候,什么都能不顾。
但她在和李绍雪偷/欢时,亓昭野正在官场上举步维艰,承担着上峰的压力和下属的勾心斗角。
旁人,甚至连她都以为,亓昭野一朝得志、平步青云是多么容易,今日见了他对赵阁老的态度,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容易,不过是他一直藏着艰辛不跟她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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