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想再等等,等他派人来哪怕说一句“诸事顺遂”,她也能满怀期待的等下去。


    等待,漫长而无尽的等待。


    不知过了几日,李家那边毫无消息,亓府倒是日日派人来送银钱吃食,未出一言催她,宅中日子平静无波,如死水一潭。


    忽有一天清晨,她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只觉屋里屋外是那样寂静,仿佛置身漫无边际的海面,静的令人窒息。


    十一年前,同样在这春末夏初的寂静里,她在这张床上,听着更漏,数着心跳,等候着不知何时归来的亓铮,向她兑现那个未曾挑明的承诺。


    那种将全部生机系于一人一念的悬空感,一寸寸啃噬过她的年华。


    等待,等待……画地为牢。


    想到这,她后背冒出冷汗,慌忙从床上爬起,去妆台前梳发。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


    春夏交接之际,街上吹来的风都是暖的,道两侧的林荫绿油油的长起来,日光一日盛过一日,鸟语花香,车辙声声。


    半个多月过去,李绍雪后背的伤好了些,如期去户部任职,当他发现下跪恳求无用后,便试图在官场上有所进益,以此向父亲表明,他无需联姻也可以升官,希望父亲可以许青鸾进门。


    计划虽好,官场却不好混,不是人人都有七窍玲珑心,心里再恶再厌,也能在面上扮出一副和顺的笑脸。


    也不是人人都有亓昭野那样雷厉风行的行事能力,几个月的时间便追缴齐了盐税,连带着苏恒的堤坝和陈年积压的税粮和旧案都理得一清二楚,使龙心大悦,连连夸赞。


    如今朝廷上,除了皇上和赵阁老,亓昭野不必逢迎任何人,连能与赵阁老比肩的宇文太保,也得对他客客气气,听闻是他手里捏着宇文太保底下亲信受贿的证据,不止一件。


    李绍雪并不在权力中心,不入早朝,连这点子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在朝中待得越久,便越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想搁下爹娘,带青鸾远走高飞,又觉得自己连侄儿都不如,若舍了官位和家财,要拿什么撑起她的底气?


    他不想让她再做老营生,人前卖笑,他得担起男人的责任,否则,哪还配得上她?


    这样想着,咬牙也要坚持下去。


    在他带着伤埋头苦干时,李家宅中仍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就这些?”亓昭野坐在前堂上,看李家的下人一箱一箱搬出青鸾的行李,垒在院里,加上她从云溪家中带去的嫁妆,竟只有五箱。


    他微蹙起眉,“怎么这么少?”


    林氏在一旁作陪,心虚的捻了捻念珠,哪里敢说自己做主把值钱的头面、奴契地契都扣下了,剩下这几个箱子里装的都是青鸾的衣裳,和与李绍雪私定终身前前置办的首饰被褥一类的。


    他们李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扣下的那些,没有一分是青鸾的钱,虽行事不地道,也不违背律法。


    为了不惹这位侄孙生气,林氏斟酌了好一会儿词句,却见亓昭野站起身,礼数周全的向她拱手。


    “既然东西都全了,那侄孙就一并带走,劳舅奶奶费心,替我姐姐看顾行李许久。”


    林氏有些摸不着头脑:昭哥儿知不知道他那位所谓的姐姐是个勾人的狐媚子?他也南下回过杭州,难道不知他们二人私自嫁娶的事?


    她试探问:“昭哥儿,青娘子不是在长乐巷住着吗?怎么是你连来替她拿行李啊?”


    “姐姐前些日子心情不佳,在外住着散散心,玩够了,还是要回家的。”亓昭野直起身,神情温和。


    林氏听得迷糊,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难道是想让她回亓府住着散散心,早晚还是要塞进他们李家来?


    她有点心慌,干脆直接问:“其实我家绍雪对青娘子有几分……”


    “有什么?”亓昭野微笑着打断她,“舅奶奶不知,我姐是最和善的人,又生得花容月貌,总有不知好歹的人觊觎她。如今我做个小官,朝中有些人知道我有个姐姐,个个来问,恨不得都塞人来当我姐夫,好让我提携他们,您说这样的门户,我敢深交吗?”


    听到这话前,林氏想的也是——昭哥儿竟亲自来为她取行李,可见对青鸾有几分重视,若能通过青鸾跟昭哥儿亲上加亲,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如今心思被点破,哪还有脸开口。


    堂上摆着亓昭野这次拜访带来的礼物,绸缎,瓷器,上品茶叶,皆是贵重之物。


    林氏可惜这样好的儿郎没有生在自己家,好声好气将人送走,待李鹤年中午归家,饭桌上又同他说起这件事。


    “昭哥儿亲自来给她拿行李,与她感情不浅呀,朝中好些人家打听着要娶她,看在昭哥儿的份上,让青娘子进门,也不是不行吧?”


    李鹤年板着脸,“你懂什么,好女旺三代,俗妻毁满门,昭哥儿再有本事,也架不住她是个瘦马,是商女。”


    为了这事儿,他已经气了好些天了,仍不见儿子消停,竟连夫人都心生侥幸。


    “你不看看,绍雪跟她在一起混了不到半年,都成了什么魔怔样子,还敢提让她进门,是嫌儿子还不够疯吗?”


    “再者说,昭哥儿不是个会混淆公私的人,我从前帮他许多,他年年节礼不断,可也没在朝廷里给我行过方便……他正是辛苦的时候,你少拿琐碎事烦他,除非他主动提,不然也别指望能跟他攀什么姻亲。”


    林氏听得心烦,不住的盘珠子,心道她不过问问,是舍不得儿子惦记那个女人,人都熬憔悴了。


    幸而青鸾是个识相的,答应了她不再纠缠,果然离了李家后就没再来过。


    他们通家上下都盼着李绍雪能早日悔过,安心在官场效力,别再为着一个不值当的女人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与此同时,青鸾正在银屏的陪伴下,走向亓府所在的街。


    将近黄昏时分,街上的人流车马不减,高高的墙头遮蔽了遥远的山顶上垂落的夕光。


    她脚下踩着高墙的影子,上半身笼罩在暖黄色的阳光中,通身带着一股温柔润泽的气质,雅致端方,比起坐马车轿子的官家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在外,要做出最体面的样子,省得叫那起子小人见了,嬉笑她落魄。


    她才不会落魄,也不能无助的干等。


    她要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不要受窝囊气;好不容易养大的状元郎,也不能撒手让他跑了,该去做个正经八百的大夫人,摆一摆官眷的架子,不然她这二十几年就白活了。


    刚踏进街口,就有个四处张望的小厮将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瞧见眼熟的银屏后,立马上前来迎接。


    “娘子可是我亓家家主的义姐?”


    青鸾停步,懵懂的点了点头,亓昭野什么时候成他们亓家的家主了?义姐这说法,不算错,可听着不亲近……


    碍于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她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小厮热络的给二人带路,“姑奶奶这边请,银屏姑娘来报时,主君便要套车去接您,但姑奶奶又说想沿街走一走,主君便叫小人来街口等您,帮您拿点东西什么的。”


    青鸾身上没有包袱,她本就孤零零的回旧宅,现下也是一身轻松的出来,知亓昭野特意遣人来接她,心中欣喜。


    “难为他公务在身,还惦记着我。”


    “主君怎会不惦念姑奶奶,您是咱们齐家的大恩人,没有您,亓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小厮口才不错,青鸾看他年龄尚浅,并非旧日亓府的老人,便问:“现在府中有多少下人,是何时采买进府,可还留有旧仆。”


    小厮将府中家丁和粗使婆子的数目一一回了,又说:“原先府中遭难,旧仆早都被朝廷发卖了,哪还找得回来,也就银屏姑娘是跟着姑奶奶的人,主君才特意寻她回来讨姑奶奶欢心。”


    闻言,青鸾又追问几句,才知道当年她决绝走了之后,亓铮被冤,亓府被封,两个孩子如丧家之犬被人到处驱赶……


    “竟是这样……”她心口生痛,此时才明白为何亓昭野会犯倔不去科考。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原来他的偏执与沉默之下,压着这样重的过往。


    他从不诉苦,将一切碾碎了吞下,才成了如今这般滴水不漏的强势。


    她原本还意气风发,要去亓府做个气派的大夫人,只几句闲聊的功夫,又为亓昭野那个凡事都自己藏着自己扛的倔犟性子感到伤心。


    “主君自己住的时候,府里只三五个仆从伺候,是年前说要去扬州接了姑奶奶回来,才又采买了些人等着伺候奶奶,我也是年前才进府,全托了姑奶奶的福,能让我们进得亓府的门。”


    “不知奶奶听说了没有,圣上亲自下了昭令,擢主君下个月初升任翰林院侍读,那可是天子近臣,真真前途无量呢。”


    “主君要升官,按理府中该准备宴席,主君不许我们自作主张,就等着姑奶奶您入府操办,我们满府的下人,全听姑奶奶您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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