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银屏说是位大人救她于水火,除了亓昭野,还能有谁。


    “我……”她声音哽住,不知如何开口。


    亓昭野从案后站起身,缓步朝她走来,停在一臂之外,体贴道:“姐姐不必告诉我,这宅子本就是你的,寻回那个侍女,就当是我对姐姐的孝心,还望姐姐笑纳。”


    守着距离,言辞得当,青鸾感觉从前那个乖巧的昭哥儿又回来了,心中竟生出几分意外的欣喜。


    正欲开口,却又听他说:“姐姐既来了,这钥匙我就交还给你,姐姐是有夫之妇,我不好再到此探望,恐污了姐姐的名誉,往后你若还念我,就往我府上去……”


    他顿住,自嘲似的笑一声,“姐姐与表叔新婚燕尔,哪会念着我,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罢,从怀中摸出钥匙,双手奉上。


    身后是初生的朝阳,灶房里升起炊烟,春日的暖洋洋洒洒在身上,青鸾却觉得很冷,听他说这些看似亲近的客套话,心里涌起说不尽的委屈。


    拿过钥匙来,不解道:“天下哪有女人不嫁人的,我只是嫁了他而已,你用得着这样揶揄我吗?”


    亓昭野居高临下,看她眼神颤动,甚至不敢仰起脸来直视她的眼睛,可见她在李家受了委屈,心里正难受。


    不然以姐姐的性子,他让她不高兴,她早一巴掌甩过来了,哪会问这些废话。


    “我知道姐姐讨厌我,便是没处去,身上没带钥匙也要往这儿来,而不往亓府去。”他轻飘飘的挑明青鸾心里那点不肯道出的怯懦。


    整整五个月没见,本该有说不完的话,开口却是彼此疏离。


    青鸾备感委屈,回头关上房门,敛了敛眼眶中的湿润,“我没有讨厌你,我很想见你,是你有意躲着我的,燕燕的婚事、年夜、甚至连你离开扬州,你都没来见我,我又不会骑马,你让我上哪儿找你去?”


    看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亓昭野眸色微漾,下意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垂了下去。


    “姐姐见我做什么,你爱李绍雪,为了他可以什么都不顾,可我,对你说几句真心话都不成……你想要我断了心思,我便守着姐弟间该有的分寸,谨守规矩。”


    规矩,规矩,该死的规矩!


    林氏拿规矩框她,亓昭野也拿规矩驳她。


    可她原是最不爱守规矩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拿这东西管束他了?她自己都忘了。


    短暂的静默中,亓昭野绕过她往门边去,擦肩而过的瞬间,青鸾抓住了他的衣袖,头脑混乱的身子都在颤抖。


    “昭哥儿,你别躲着我行吗,我……我真的很想你,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吗?”


    在京城,除了李绍雪,她只有亓昭野一个可信的人。


    他便是再混帐,再不是人,也不会把她卖了换钱,不会任人欺辱她……


    她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青年却沉默,甚至没有拉开她的手,果真如他所说,谨守着姐弟间该有的分寸。


    青鸾的心沉了又沉:她不能在离开绍雪后,又失去自己养了十年的弟弟。


    咬了下唇,软了语气,带着哭腔,“昭哥儿,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卸了这副假模样,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冷待我,你能不能说明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泪落下时,身前的青年回过身来,怀里掏出张帕子,是她旧时用的款式,轻柔的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宽大的掌心捧住她的侧脸,指尖不经意地抚过她耳后敏感的肌肤,迫使她抬头,楚楚可怜的眼眸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瞳。


    他低下脸来,唇瓣在她泪未干的眼角轻吻一下,陡然放大的脸,美的叫人心惊,青鸾的心尖抽了抽,虽攥起拳,却没打他,只无措的移了下视线。


    亓昭野看在眼中,面露微笑。


    姐姐是爱他的。


    她只是把这份爱框住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早已看清。


    他轻捧着她微凉的脸颊,温柔道:“姐姐,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希望你重新看看我,我不只是你的昭哥儿,还是一个男人,你懂吗?”


    男人……


    留在她衣物上的白色印记,低沉的闷哼,不成体统的真心话,夜来枕畔的喘息和他深深吻住她时极具掠夺性的压迫感……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本能的渴望。


    青鸾眸光一颤,直觉自己好像被他牵着走向了什么深渊。


    他早已在渊底深处等候她多时。


    第50章 50:并非有意对姐姐起歹心


    银屏用烧热的水煮了一盏茶,走出灶房时,已整理好情绪,擦干了眼泪,端着茶盏出来,却看到院门被离开的身影轻轻合上。


    她往廊下去,见青鸾失了魂儿似的从卧房门中走出,显然已见过亓昭野。


    “娘子怎么不跟大人多说一会?”银屏捧着热茶迎上去,“大人安排我过来时,已叮嘱过,往后不提娘子与将军的旧事,娘子如今是大人的姐姐,若进亓府,便是大夫人。”


    青鸾缓了缓神,心仍像被谁紧紧揪着,堵了一口气在那,难受的紧。


    将弟弟,看作男人?


    她是看着他长大的,连他光屁股的样子都见过,怎能跟他讲男女?还有他爹的那层关系在,实在……有悖人伦。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恳切,他说,她不愿意,那彼此就守着姐弟该有的本分,别再给他一分希望;若舍不下他们曾有的感情,就别再只把他看成是长不大的弟弟。


    青鸾感觉很混乱,接了茶来,邀银屏进屋中说话。


    刚坐下,银屏就从矮柜里翻出了好些零嘴吃食,一碟一碟的盐炒瓜子、薄皮核桃、豌豆黄、红豆糕……都摆上桌。


    欢喜道:“大人昨日才归,早早让人买了这些来,说娘子会过来,果然今天一早您就来了,只是您怎么不去亓府?大人很盼着您去,今天刚下朝就换了衣裳来等您,我还以为您会跟着大人走呢。”


    旧日主仆重逢,竟找回早些年青春尚在的纯真喜悦来,张嘴说的话多,眉目间渐渐有了神采,嘴唇都有血色了。


    心里有事,说出来会好很多,自个儿憋闷着不管,迟早会苦出病来。


    青鸾心有触动,喝了口热茶润喉,又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说起她这几年经历的事——平平淡淡,轰轰烈烈,有叫人会心一笑的温馨相守,更多的是无法挽留的离别。


    关于亓昭野对她的心思,她实在没脸跟人点明,只遮掩说他长大了,于她生了几分嫌隙,也多是因她与李绍雪私定终身之事。


    “我在京中只他和绍雪二人可依,便是另谋生计,做点小生意打发时间,名利场上无人帮扶,恐怕铺子都开不起来。”


    “我答应了绍雪,会等他迎我过门,但我也知他爹娘不好相与,他们对昭哥儿爱重,却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我当成两个哥儿的姐姐……老人家年纪大了,想让他们更改念头,难于登天。”


    银屏听得连连叹息,前头日子虽难,姐弟三人彼此依靠着,也不觉得难熬,倒是日子越过越好,人各有了志向,反而走散了。


    “依奴婢看,比起李家,还是亓家更靠得住。”银屏往她对面一坐,热心的建议。


    “您跟李公子才认识不到一年,但是跟亓家两位公子相识十年多,且他们又把您当姐姐敬重,是实打实的真感情,大人在朝中为官,这回从苏杭回来,得圣上嘉奖,下个月又要升任新职,多少人想巴结他都巴结不上呢。”


    “您只要跟大人弥合好关系,有他在,朝中权贵谁敢瞧不起您,知道您是大人的姐姐,只怕来求娶的人家都要踏破了门槛,还缺他一个不识好歹的李家吗。”


    “奴婢这些年也经了不少事,说句不好听的,李家老爷和夫人是穷人乍富,眼高于顶,李公子近三十了都没娶妻,都是他们害的,好好的儿子待价而沽,便是砸在手里,也不舍得贱卖于人。”


    “您再看看咱家大人,跟您生了嫌隙,仍事事顾及周全,这哪是怨您,是盼着您能回心转意,从头开始。”


    银屏打开了话匣,面色好了许多。


    青鸾一边听着,一边衡量,搁下茶盏,空着的手还敲了几个核桃仁出来。


    她知道银屏说的不无道理,可要她就这么放下与李绍雪之间的海誓山盟,她又狠不下这份心。


    两边都是真情,为何非要抉择?


    “您都说了,大人容不下李公子,眼下您只能选大人,再说句实在的,但凡李公子真有本事说服他爹娘,您如今也不会在这儿了。”


    银屏自己吃过亏,最知道公公婆婆磋磨起人来有多狠,丈夫待你好有什么用,孝字顶头上,连在爹娘面前为你说句好话都要跪着说,求人应允,看人脸色……


    “娘子是通透的人,您得看明白,男女婚嫁不是两个人愿意就成的。”


    是这样吗?


    当初在一起说不求圆满,如今果然前途未卜,坎坷难行。


    青鸾身在山中,便是被人点醒,也纠结挣扎着不肯走出来:万一呢,万一他爹娘看他伤的那么重,心疼了,万一他字字真情说动了他爹娘,万一他真的做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