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顿时红了脸,并没拒绝,看他受伤难以动弹的身子,也知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便主动凑上去,亲他柔软的唇瓣。
微弱的烛火无风自摇,宁静的房内止了说话声,守在门外的两个妈妈紧扒着门缝,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不肯错漏。
屋内,帐帘落下,亲吻变得绵长。
青鸾闭着眼,在甜蜜的吻里,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抱进自己怀里。
林氏向她下跪的一瞬,她就知道这个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接纳她,她已想好了退路,不介意再做一回知难而退的薄情人。
可在绍雪面前,她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是爱她的。
比她曾期望的理想中的丈夫给她的更多,上天给她这样一个人,让她的心在荒芜不定中有那么一丝能抓得住的确定。
她要怎么办呢?舍不下他,又忍不了在这宅里受腌臜气。
做不了抉择,便将他抱紧,在弥漫出酥麻的唇舌间,一次又一次深深的感受他的爱。
半截蜡烛烧尽,屋内复归宁静。
李绍雪安心睡了过去,青鸾独自端着水盆出来,两个妈妈还守在那儿,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像防贼似的。
低声问:“娘子怎么待了那么久,后头小半个时辰都没听见你们说话,难道是背着我们跟大少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另一人也道:“娘子可别忘了答应我家夫人的,早早跟大少爷做了断,省得两家难堪。”
青鸾狠狠咬牙,将水盆塞给一人,从水中捞起湿漉漉的布巾,扔在另一个人身上,溅的两个妈妈身上都是水,在微寒的春夜,凉意立马顺着湿透的地方蔓延开来。
“你!”两个妈妈哪料到她如此粗鲁,被吓了一跳,偏还怕把好不容易睡下的李绍雪吵醒,只能稳稳端着水盆,接住布巾。
“你什么你,你家夫人下跪跟我求来的,她胜之不武,也值得你们拿出来说嘴?不识好歹的奴才,滚远些。”
青鸾看也没看她们,扭头往厢房去。
一夜过后,青鸾被林氏请出了李家门,离开时走的是侧门,甚至都没等到清晨,更没有让人惊动还在昏睡中的李绍雪。
林氏没有亲自来,李鹤年也没露面,可见夫妇两个是有多恨她,哪里还记得她是“亓李两家的恩人”,只差指着鼻子骂她是勾引他们儿子的狐狸精。
人心如此,京城更是个巨大的名利场,哪有几个当官的人家是不势利眼的呢,没人给撑腰,走到哪儿都叫人看不起。
“娘子慢走,日后没事就别上门了,我家承不住您这般不守规矩的妇人,别再来气坏我家老爷,又给大少爷罪受。”林氏派来的妈妈没好气的赶她出门,毫不掩饰嫌弃。
另一人也道,“娘子的行李,我们会收拾出来给您送到住处,娘子请走吧。”
说完,咣一声关上了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清晨的薄雾带着寒意贴上身来,青鸾站在门外,不知该往哪儿走。
来时是两个人,满怀对未来的憧憬,哪怕忐忑,也有彼此的手可以紧握,如今只剩她一个,像个被李家丢出来的不洁之物,于亓昭野那里,也是尴尬……
她想回云溪去。
可即便回去,家中也没人在等她。
她独自走出巷子,靠向路人问路,找到了御街的方向,慢悠悠踱进长乐巷。
从扬州带来的金银细软全都封在行李箱子里,连带着下人一起都被李家扣下,她如今只一身衣裳和发间的头面首饰还值点钱,旁的,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委屈,但想到此刻还伤重的爬不起来的李绍雪,又觉得自己不该灰心放弃。
她信他,不管他爹娘答不答应,他都不会辜负她。
只是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她该做些什么呢,难道真要去亓府求亓昭野帮忙?不成不成,那小子心黑的很,不来添乱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她进李家的门。
恍惚间,走到了熟悉的宅门外。
看到被岁月风蚀的木门已显旧,门外却未落锁,她心中庆幸,又疑惑……院里有人?
推门进去,院里果真有个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一身简单的灰蓝色布衣,正在打扫庭院,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来,是一张熟悉的脸。
“银屏?”青鸾惊讶不已,迎上前去,“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归家去了吗?”
十年未见,青鸾容色未改,身娇体软,仪容更显富态,银屏却已不是记忆中伶俐的少女模样,面容疲惫,手上颈上尽是晒痕,只是站在那里,也像塌着脖子,不知吃了多少苦。
当年二人离京,青鸾送她回她的家乡,烧了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能好好过日子,如今人却成了这样。
看到故人,银屏眼中露出几分伤感,下跪要给她行礼,被青鸾赶忙扶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变成这样?”好好的女儿家,年岁比她还小些,被搓磨的如此可怜,怎能不让人心痛。
银屏扶着扫帚,哽咽着说她回老家之后,找到了尚在的亲哥哥,跟哥哥嫂子生活了几年。
二十两银子未花净前,家中一切太平,三五年后,她手里的银子见了底,侄儿一天天长大,要张罗盖房子娶媳妇儿,家里拿不出钱,哥哥便伙同嫂子一起,将她卖给了一个油坊老板做儿媳。
她白天在油坊帮工,夜里伺候丈夫,不但被婆婆训规矩,公公还总对她动手动脚,他们把银钱攥的死死的,一分都不给她,她常常要饿一天,饿的脸上都没肉了,丈夫才拿榨油剩下的渣饼给她拌饭吃,几年下来,肩膀也塌了,头发也枯了,心苦得说不出话来。
青鸾听了直皱眉,这世道,女子要没点傍身的本事,没个可信可依的人,拿再多钱都守不住。
她掏出帕子来给银屏擦擦眼泪,“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简直不是人,你在这儿做活,总不会还要拿钱补贴他们吧?”
“没有。”银屏眼泪止不住,哭声却小,是早习惯了压住哭声,声音清晰道,“幸得大人搭救,前儿个将我救了出来,我已是自由身,不想再回哥嫂那里去,大人就安排我在此看宅子。”
便是重得自由,女子最好的时光也都折在了虎狼窝里。
青鸾难过道:“当年若带你一起南下就好了,也不至于叫你受此磨难。”
银屏连连摇头,小心翼翼搭上她的袖子,“是我自己想回乡,不干娘子的事……这天底下的事,有谁能说定呢,逃不开的,只能是命数了。”
青鸾却不信命,从头上拿下一只银钗,塞进她手里,“拿去兑点钱,买两身干净衣裳,既出来了,就别再想那些事了,好好过日子。”
崭新的钗搁在手里,银屏眼又湿了,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娘子,您先进屋里去吧,我,我去给您煮盏茶吃。”银屏收下银钗,往灶房去。
看她枯瘦如柴的背影,青鸾心里很不是滋味——亲人没良心,嫁的门户也是不堪的,再好的人也受不了这年长日久的磋磨。
自己比银屏幸运一些,可也只在一时,谁知道明天后天会如何。
李家如此看不上她,她真要为了绍雪,生挤进去,融入一个并不欢迎她的家吗?
心神不定间,她推开了正屋的门,看屋中陈设如旧,桌椅板凳一件不少,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前的纱帐都拆下来换了新的,果真打理得当。
宅院并不大,只一间正屋,一间厢房,正屋西便是卧房。
青鸾闲来无事,听灶房传出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银屏低低的哭泣声,不好去扰她,便转身去卧房,想瞧瞧里头有何变化。
推开门,清晨的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斜长的影子,正对着门的位置,原先摆茶的小桌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宽大的乌木书案。
青年正坐在案后,微微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拢着袖口,另一只手,修长的指节正执笔写着什么,笔尖游走,沙沙轻响。
他穿一身靛蓝色的绸衫,料子垂顺,在晨色里泛着沉静的光泽,矜贵又惑人。
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显得异常专注、沉静,让她心头没来由地紧了紧。
听到推门声,他笔尖顿住,游刃有余的搁下毛笔,缓缓抬起脸。
从她身后照进来的光朦胧的洒在他脸上,显出他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是张过分俊美的脸,深深印在她眼底。随着抬头的动作,颈侧的筋络微微牵动,衣领间露出一截明晰的锁骨。
他弯起眸色浓黑的眼,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锋利与棱角都锁在了深处,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唇边细微的勾起一点弧度,开口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我知道你会来。”
青鸾心下一颤,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还没迈动步子,就从他尽在掌握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处境——离了这儿,她还能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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