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被她盯得发虚,抬袖遮住了念珠,吸了吸鼻子,“你活不活命不关我们的事,我只知道绍雪再这么跟他爹犟下去,他爹真会把他打死。”


    闻言,青鸾心下一抽,慌张追问:“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打他?”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林氏说起来就一肚子气,抹抹眼泪。


    “绍雪非要娶你,他爹就把他捆在祠堂上,拿鞭子抽的……后背都抽烂了,他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罪,都晕过去了还念叨你的名字,真真魔怔了……我李家造了什么孽呀。”


    闻言,青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身子发僵。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足足缓了两息,那口憋住的气才猛地喘上来,带着颤抖的尾音:“绍雪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她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林氏喊住她,“青娘子,我求你放过他,他才二十九,好不容易调回京,该大展宏图才是,怎能为了儿女私情,爹娘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他真为你舍了这些,落得个不孝不悌,人尽唾弃,你忍心吗?”


    青鸾已走到门边,手落在门上,却听到身后膝盖落地的声音。


    回头看,林氏竟扶着桌子对她跪下。


    留下岁月痕迹的一张脸苦着,不看她,只低头看地面,哭得满脸泪痕,哭自家遭的无妄之灾。


    “我儿从没这样忤逆过爹娘……你们无媒苟/合,触犯律法,今日他爹能打折他的脊梁,明日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就能要了他的命!难道你真要毁了他吗?”


    “青娘子,你是个心善的人,不然也不会养大两个与你没血缘的孩子,你人贵命贵,我们李家担不起,请你发发慈悲,放过绍雪吧,不然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青鸾听着,炽热的心一分一分凉下来。


    “我了解舅爷夫妇的为人,他们断不会许你进门”:青年曾经的忠告回荡在脑海中,决绝伤然,遥远的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扬州多好啊,人好,景好,酒也好。


    京城的繁华迷人眼,她才刚来,心便被拽的起伏不定,飘忽忽的没了着落。


    第49章 49:姐姐是爱他的


    漆黑的夜里,简单素净的屋内飘着浓重的血腥味,侍奉过伤药的小厮端着被血染红的一盆水出来,眼里含着泪。


    疼痛难忍的绝望中,眼前是一阵一阵深黑的眩晕,李绍雪醒了晕,晕了醒,疼得满身是汗,动弹不得。


    小厮临去前,他叫他解了自己的香囊,塞进他手里,疼得受不了了就使劲攥一攥,摸着那鸳鸯戏水的纹样,便还能坚持下去。


    他答应过青鸾,一定会让她进门。


    迷迷糊糊间,瞧着那一针一针的绣线,脑海中就浮现出她在扬州家里时,得闲坐在撒了阳光的窗前,细嫩的指尖捻了针线为他缝补衣裳……


    同她在一起,是他最快活的日子。


    与她成亲后,他才知道,家中可以有许多笑声,夫妻不必非得是彼此守着距离的相敬如宾,可以如胶似漆,如甜似蜜……离了她,心便空的不成样子,守着她,便是失了这荣华富贵,也无甚可惜。


    恍惚间,又疼晕了过去。


    夜深人静时,耳边响起点点水声,随即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在他肩上,从脖颈到身前,拭去他满身的汗渍和冰冷,顿觉舒适许多。


    意识渐渐回神,一缕花香萦绕在鼻尖,李绍雪打起精神睁开眼,果然看到微弱的烛火中,青鸾正守在床边照料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哭了?”他侧着脸,声音低哑。


    “还不是你,非要跟你爹硬来,一点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青鸾低声抽吸,将布巾搁进温水里搓一搓,掩饰自己的哭声。


    “我爹就是那个脾气,他一辈子都想光耀李家门楣,自己做官做到顶了也就是个五品,便总盼着我能成器。”李绍雪趴在床上,伸出手来,揉揉她哭红的眼角。


    “在他眼里,门楣家族比什么都重要,我不硬气些,他是绝不会松口的。”


    闻言,青鸾坐到脚踏上,思索良久。


    李绍雪知道她自从进了家门就在受委屈,自己疼的难受,也要好生哄她。


    “没事的,我打小就听话,从没受过爹娘的责罚,这一遭是把这二十几年该受的打都受完了,受点皮肉伤,舒筋活络,我还觉得精神了许多呢。”


    青鸾轻笑一声,心疼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装没事让她安心。


    “我爹娘总不会真打死我,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月,软磨硬泡也要让他们同意……若他们怎么都不同意,那这京官我也不做了,同你回云溪去,我做个教书先生,咱们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好过官场诡谲。”


    他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手背轻轻在她温热的脸颊摩挲,被她抬起的手握住,淡然一笑。


    青鸾轻语:“早知你回来要受这样的罪,路上就不该紧赶慢赶,该到处逛逛,慢悠悠的走才好。”


    “长痛不如短痛,都回来了,何必再提那些。”李绍雪挪着肩想往她身边凑近,刚动了两下就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一声僵住了动作。


    青鸾忙直起身去掀开他的里衣,看他被缠的满身的绷带,药香味中渗出些血迹来,心顿时揪了起来。


    “你爹下手也太狠了。”眼中闪着泪光。


    李绍雪拉住她的手,牵回她的注意力,“疼也是一时,骂也是一时,早晚这事儿会过去,一年之后,咱们就又能一起去赏春花。”


    青鸾屈腿坐在床下,往他身边靠了靠,忍着胸中上涌的酸涩,喃喃问:“眼下就想到一年后的事了,那十年后呢?你想过吗?”


    “十年啊。”李绍雪挑了下眼神,短暂忘记了疼痛,思绪飘到属于二人的十年后,嘴角勾起幸福的笑意。


    “那时,咱们该儿女双全了,我不知是为官还是教书,但你一定能将咱们的孩子养的出色,说不定会只顾着陪孩子,都顾不上我。”


    他语气轻快,青鸾不由得笑出声,双手攥紧他的手,“我哪是那样的人,便是有十个八个孩子,随他们遍地跑去,我眼里只看着你。”


    李绍雪枕在自己手臂上,笑眼弯弯的,看她含泪的眼,水光潋滟,果然只映着他。


    “夫人别哭……”他深深凝视着她,被她握在掌心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我身为大丈夫,受点伤没什么大不了,可看你难过,我这心里也跟着疼。”


    青鸾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泪,挤出个笑来,踌躇半晌才道,“不如我出府去住吧。”


    “为何?”李绍雪紧张起来。


    青鸾伸手按住他绷起的肩,微笑说:“你爹娘瞧不上我的出身,我还死皮赖脸留在这儿,摆贵客架子,岂不更惹人讨厌,且还有昭哥儿呢,我看你爹娘如此喜爱他,不如我去他那儿沾点光,或许他会帮我们说服你爹娘……”


    “夫人当真聪慧!”李绍雪仿佛看到了新希望,心想以亓昭野的能力,说服父亲一定不成问题,且他当时亲自去云溪为青鸾送嫁,肯定会站在他们这边。


    看他这么高兴,青鸾努力把嘴角挤得更深,心底却是深深的悲伤。


    缓了缓气息,继续道:“我在御街旁民坊的长乐巷中有个宅子,等你伤好了,找人给我递信,咱们在那儿见面。”


    “为何不在亓府?”李绍雪不解。


    她眉眼一挑,娇嗔着点点他的鼻尖,“你傻呀,那府里到处都是昭哥儿的人,你想来亓府找我,可得把规矩守足了,手都别想拉一下。”


    “那……是太拘谨些。”李绍雪脸一红,知晓了她话中的意味,甜蜜之后,又生出些担忧的余韵来。


    “可这样,岂不又短了你的名分?”


    青鸾快被他的诚心给暖化了,原只是些情浓时海誓山盟的诺言,他竟如此当真,非要给她讨个正妻的名分不可。


    抿着唇,侧身躺到他枕边,“咱们从长计议嘛,难道像你这样每天挨你爹几十鞭子,疼掉半条命去,就能全了我的名分了?名分和夫君康健的身子,我就不能都要吗?”


    靠得那样近,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李绍雪听她娇软的语气和在理的话语,只觉她说什么都对,看那近在咫尺的脸和交握在掌心的温柔,喉咙渐渐干热起来。


    他怎能不知她的辛苦,母亲当着他的面就排揎她的出身,若没亓昭野这层关系在,母亲只会对她态度更差。


    与其让她在府里受爹娘的窝囊气,不如让她去亓府,做个正经八百的长姐,等他说服了爹娘,再风风光光的把她接回来,好过让她在这里看他满身伤痕,忧伤惊惧。


    婚后少有分别之日,如今却要送她离开,李绍雪心中舍不得,也只能这样做。


    爱意与不舍勾缠,眉眼间都沁满了想要将她再次抱紧的欲/望。


    “青鸾,我想吻你。”他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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