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知道我要出嫁了,他不舍得吧。”她随口一说,素珍的注意力果然掉了个头。
“你要出嫁了?怎么不早说,是嫁谁,一定是李公子对不对?我见你那样喜欢他,中秋分开之后,他还总来云溪看你,我就猜你们两个指定还有事。”素珍又惊又喜,忙拉着她坐下,要听她细说。
青鸾便说:“原是我们两个先定了婚期,这不是昭哥儿回来嘛,就干脆等着他来,亲口告诉他,才算将亲事真正定下。”
“是了是了,这样正式,又有礼数,他是娶你做……?”素珍表情变得小心些,生怕又像上回似的,高兴一场,结果人家只是想纳妾。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青鸾点了点头。
“是正妻。”
两人对视,都舒了口气。
正妻好啊,哪个女子会不想做正头娘子呢,只是天下难得有情郎,多的是忘恩负义,风流掮客,等待十年才嫁得一真心人,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素珍为她高兴的很,拉着她的手嘱咐了许多为人妇的道理,同她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太阳都升到正中了,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屋里静下来,青鸾独自坐了片刻,品味了一会儿与人共享的喜悦,忽然觉出些不对。
亓昭野出门有一阵子了,还没回来?
她有点心慌,吵架归吵架,她还指望着这个弟弟能送她出嫁呢,好歹她也是城里数得上号的老板娘,若成亲时连个撑场面的娘家人都没有,那也太没脸了。
这么想着,起身往西厢房去。
推开房门,床上被褥铺的平整,打开衣柜,给他新制的冬衣还好好放在里头,看来只是临时出去一趟。
她松了口气,正打算离开,余光却瞥见书案下抽屉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白色的布料。
心里好奇,顺手拉开抽屉,显出里头那物的全貌来——竟是一条亵裤!
她捏起一角拿在手中,无论是尺寸还是布料,都不是他穿的,反而很像……这不是她前几天换下来的那条吗?怎么在这儿?
脏衣裳被单都由他洗了,现下都已晾干叠好放回她柜中,她想当然的以为他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却不知他得了她的信任,竟背地里偷她的东西!还是这般私己的东西。
不必她猜想,见那布料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浊痕,甚至还有一团半湿的、分明是刚留下不久的……立刻叫她想起那日窗外瞥见的不堪景象。
手一抖,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青鸾脸上瞬间烧透,又羞又臊,只想立刻逃出去。
转念一想,把这东西留在这儿,岂不是纵容他继续发疯?该翻个干净,都收拾掉,给他个警告才是。
一咬牙,在他屋里翻找起来,竟还真从枕下摸出一件褪了色的粉肚兜。
那肚兜上的绣纹都快磨平了,颜色也褪得发白——正是她两年前莫名其妙丢了的那一件!原来一直在他这儿……
“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青鸾气得手抖,没想到他是个惯犯,连姐姐的贴身衣物也偷藏,磨得这样旧,不知拿来做了多少龌龊事!
她没犹豫,抓起这两件腌臜东西就去了灶房,一股脑全塞进灶洞,划了火折子点燃。
火光噼啪窜起,很快将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烧成灰烬。
回到房里,心里乱糟糟的——
万一他回来发现东西没了,又跟她发疯怎么办?万一他不肯送她出嫁,或者借故刁难绍雪怎么办?她越想越不安,直到透过窗户看见亓昭野提着个油纸包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他神色平静,仪态端正,一副矜贵雅致的君子模样,青鸾忙坐回妆台前,佯装梳妆。
亓昭野往屋里看了一眼,并没停留,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你日子快到了,我去药铺抓了两副红糖益母草,趁热喝了吧。”
青鸾一愣,耳根又烫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亓昭野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从小就知道她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会不舒服,所以自己拉上弟弟抢着把家里的活都揽下,不让她碰冷水,不让她干重活。
年深日久,她早把这体贴当作理所当然的孝顺,从没细想过少年不动声色的关怀中藏着多少细腻心思。
他从来不说,她也从未察觉。
青鸾默默接过碗,小口小口把药喝了,温热的药带着红糖的甜滑进胃里,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迟来的愧疚——她好像把他的好,看得太理所当然了。
加之刚烧了他的“秘密”,她心里那点气也消了大半,便软了声,抬头看了一眼他还留着些许伤痕的脸,叫他坐下。
“过来,我给你脸上擦点药。”
亓昭野顺从地坐到她面前的凳子上。
青鸾从抽屉里取了自己常用的伤药,沾了药膏,指尖轻轻点在他颧骨的红肿处,刚从冬日的寒风中走来,他的皮肤都还是凉的。
她俯身去在炭盆里烤暖了手,用掌心轻轻贴他的脸,给他暖一暖。
二人几乎是膝盖顶着膝盖,脸靠得那样近,青鸾眨着眼睛,仰头仔仔细细看他脸上的伤……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他眉骨生得高,眼窝微深,睫毛又密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却意外地柔和,是极具冲击力、带着侵略性的俊美,尤其是那双阴翳的不知藏了多少情绪的眼睛,幽深如渊,只要见过就叫人难以忘怀。
这么一看,其实他生的不比李绍雪差,甚至比绍雪还俊三分。
青鸾心头莫名一跳,意外自己竟然会这样想,慌忙垂了眼,不敢再细看。
涂好药,她低声问:“还疼吗?”
方才还神色平静的青年,眸中的光彩恍然流动起来,像露出晨光的夜幕,坍塌下来,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透出点委屈:“疼。”
听他这话,青鸾心里酸软得不成样子。
就算他是个无耻混账,也是她一手养大的混账,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付出都在这儿,哪里是能轻易割舍、说断就断的?
谁家没有本理不清的糊涂账呢,她终究狠不下心丢了他。
她没有推开他,抬手轻轻落在他后肩上,像小时候哄他那样拍了拍:“伤总会好的,好全了就不疼了。”
但愿他也能明白,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念就会受伤,既然知道疼,就该让那心思像这伤一样,慢慢淡去,结痂,只留下一道浅痕,最后在岁月中彻底遗忘,仿佛不曾有过。
他能明白就最好了。
之后几天,亓昭野果然安分了许多,或许是顾及她来了月事,怕惹她情绪波动,伤到身子,他言行都收敛着,唯余往日沉默却周全的体贴。
在家里住了七日,亓昭野便离开了。
青鸾没问他去哪儿,只在送他出门时,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了句:“我成亲那天……你来送我吗?”
青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会来。”
青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他大概是放下了。
*
十一月月底,青鸾出嫁了,排场不算大,但邻里街坊都出来看热闹,往日店里的熟客也聚在街边,笑着朝她道喜。
亓昭野是当天早上骑马赶回来的,穿着一身靛蓝常服,被素珍拉过去,热热闹闹的往他胸前挂了朵大红绸花,要他亲去送嫁。
一家三口住了数年的院子里,头一回挤进这么多人,他在院中站着,看着青鸾被喜娘搀扶着走出门,一身鲜红嫁衣,盖头遮住了脸,只露一截白皙的下巴。
众人都在欢笑祝贺,唯他出离在外,念起这个家里,曾只属于他们三人的简单的快乐。
如今终于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
她的手被喜婆交到他手里,指尖微凉。
他紧紧攥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引着她走向花轿,走向另一个男人。
青鸾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他能回来为她送嫁,她开心极了,心怦怦跳着,满脑子都是李绍雪的脸。
这是她今生唯一次的出嫁,即便他不能风风光光来迎亲,她也不在乎,两人的婚事本就没报高堂,不合礼数,该低调些才好。
她知道,他一定在扬州城等急了。
她也等不及要飞到他身边去。
花轿一路摇晃,抵达扬州城已是黄昏,喜婆扶她进了新房,耳边喧嚣复归宁静。
屋里静悄悄的,红烛烧得正旺。
青鸾独自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袖口,听着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手指抚摸着身下柔软的床褥,隔着盖头,隐约能看见屋内摇曳的烛光,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瞥一眼屋内的红绸、红帐、红烛,碟子里堆成小山的桂圆和花生,样样都是添喜气的好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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