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青鸾眼前蓦然闪过上午窗内那抹剪影,耳根隐隐发热,颊边浮起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声音依旧温和:“他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路疲惫,身子还没缓过来,眼下不方便见客。”
来顺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又说了两句“掌柜的好生歇着”,便告辞了。
院门轻轻合上,小院重归寂静。
青鸾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满桌菜肴,久久没有动筷。
已是傍晚,她不知道亓昭野闷在屋里做什么,想唤他,又怕敲门撞见什么尴尬情状,指尖在桌沿蜷了又松,最终还是沉默地拿起碗,默默吃起饭来。
饭吃到一半,西厢房的门开了。
青年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穿过院子,踏入正屋门槛。
青鸾身子一僵,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更埋下头去,只盯着碗里白生生的米饭,不敢抬眼。
亓昭野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看她,自顾自盛了碗饭,桌上寂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半晌才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吃饭都不叫我,姐姐就这么讨厌我?”
声音带着点微哑,让青鸾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勉强咽下口中饭菜,低声道:“我怕你在忙,没敢打扰。”
“这倒是了,你总为我想。”亓昭野忽然冷笑一声,搁下碗筷,抬眼直直看向她,“姐姐让我去泄/火,我便泄/了个干净,其实这等事,原也用不着劳烦怡红楼的姑娘。”
他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针,青鸾连与他对视都不敢,喉头发紧,端着碗的手轻轻一颤,几粒米饭抖落在桌面上。
闷声道:“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
她不想跟他吵架,腰伤了,打人都抬不起胳膊,不如息事宁人。
吃完这顿饭,他回房做什么都随他去,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她就装不知道。
想想自己昨夜跟他置气,实在很犯不上,他回扬州又不常住,公务办完就会回京,届时一别,往后十年二十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一两面呢,管他有什么心思,只要别搅了她的婚事,都随他闹去。
她已放低了下限,亓昭野却不饶她。
“弄/了两回,手都酸了也没有清醒多少,可见姐姐的主意并不管用。”
声音压得低沉,似嘲讽,似挑衅。
不要脸的把这种私事挑在她面前说,青鸾才刚拿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一下子又气的想打人,听他故作风流的胡扯,恨不得把他的嘴给撕了。
胸口怦怦直跳,她只深吸一口气,没接话,也不看他,只吃自己的饭,当他是樽请不走的大佛,任他在对面坐着。
亓昭野有意跟她作对,没得到料想中的反应,恨都恨不起来。
看她有意躲避的神态,压根没打算正面回应他的试探,将他认真表露的感情当做儿戏一般,反逼迫他生出更加强烈的渴求来。
“夜里只烧一个炭盆不暖和,不如在里屋烧两个炭盆,我跟姐姐挤一挤。”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青鸾听着直咬牙,却不屑于反驳——
她明里暗里听说过一些权贵家里的秘辛:有人三四十了还没断奶,养着四五个奶妈在身边伺候;
有六七十的老头子专爱那没破身的小丫头,买来不把人当人,当暖床的枕头使,一夜贴着他,不许人动,茅厕都不让去;
还有些更没廉耻的,大家族里叔嫂通/奸,公媳扒/灰,同父的兄妹牵扯不清,生出来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暗里乱的不成样子,明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体面门户。
亓昭野倒好,没个人在边上管着,就跟那些权贵学得一脑袋污糟事,长大了还不肯撒手,还想往她被窝里钻呢?!
他疯了,他有病,他脑袋被驴踢了。
他自甘堕落是他自己的事,她还想过正常人的安稳日子呢,懒得跟疯子置气。
青鸾不住的安抚自己,只当他是在胡说八道,不理,不应,埋头吃饭。
“姐姐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毕竟我那张床躺不下两个人,但姐姐屋里的床宽,姐姐人又大方,都叫别的男人睡/过了,自家弟弟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说的是床,又不只是床,说一嘴糙话,还满是漏洞,简直是撒遍了鱼饵,等着她咬。
青鸾重重呼吸两声,没理会他。
饶是如此,仍委屈的心里泛酸,被他的话刺得心痛,也不后悔自己的作为。
吃饱了饭,站起身,临踏进里间的门,才回了他一句,“你不必讥讽我,我就是喜欢绍雪那样的男人,千次万次都要跟他好,你说再多也没用,趁早把脸上的伤养好,去扬州做你的公事,省得在家里发癫,叫人恶心。”
“我恶心?”亓昭野气愤的攥紧了筷子,没有起身,只用一双写满不甘的眼睛盯着她,“至少我宁愿自己解决,也不会礼都没过,就哄着人跟我好。”
“我就愿意跟他好,你管不着!”青鸾把门一摔,扶着腰跑到床上去,脸往被子里一埋,酸楚的抽泣。
天黑得很快,亓昭野一言不发,独自吃完饭菜,烧热水洗干净碗碟,点起炭盆搁在院子里放烟,又重新往脸上涂了一层药膏。
收拾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他端着一盆温水浸湿的布巾进到里屋,看到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安静的样子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妩媚,连屈起的手臂在袖下勒出的软肉的弧度都那样美丽迷人,在点起的烛火中,呼吸起伏,发间的侧脸若隐若现。
亓昭野痴痴的看着,心变得安宁。
他拧干布巾,坐到床边,拉过她的手来,给她擦拭。
青鸾起先还不愿意顺他的意,感觉到他手心的湿热后,才知道他要做什么,而她昨天今天,脸都哭花好几回了,是该擦擦。
吵架归吵架,饭还是要吃,脸也要洗,睡足了,养好伤,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随着他的动作,把身子翻过来,热乎乎的布巾在她脸上擦了又擦,听她抽泣一声,亓昭野还给她拧了下鼻子,默默做完事,洗干净了布巾才端着水出去。
人一出门,青鸾就扶着腰从床上爬起来,尽管着急,每走一步腰都抽疼的厉害,外头水都泼到地上了,她还没走到门边。
好不容易合上门,终于要落下门栓时,青年的脚步声停在外间,清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如恶鬼讨债。
“你敢把我关在外面,我就敢去扬州,罢了李绍雪的官。”
青鸾心头一震,动作僵住。
“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公权私用,你,你太过分了!”她狠狠攥住门栓,恨不得把它拆下来,往那白眼狼脑门上削去。
“职权在身,我欲如此行事,你管不着。”他拿她的话噎她,青鸾果然答不出话来。
犹豫、气愤,最终还是没关门,一歪一扭的往床上去。
她钻进被窝,想尽快把这一天度过去,任青年在她屋里进进出出,先是端了两个炭盆进来,后端了清口的糯米茶来给她吃,扶她从床上坐起,给她解发髻……
青鸾像个气鼓鼓的棉花娃娃,给他一拳也没力道,想打他的脸,看到那斑驳的伤痕,竟也下不去手,最后只能随他摆弄。
绍雪从京城到此,志气已很受打击了,若还被亲表侄摆一道,罢了他的官,他该多伤心啊。
“姐姐,想什么呢?”青年轻柔的声音落在耳畔,青鸾恍惚间回神,才发觉他刚才还老实本分的手,这会儿已解开了她的衣带。
“撒手。”她打掉他的手,躺回床上去,被子一裹,翻身朝床里,看也不看他。
亓昭野眯起眼睛,看她侧身落在空气中的耳朵和侧颈,收回被抽红的手,搁在手心揉一揉,笑问:“不换寝衣,晚上能睡得安稳?”
青鸾冷哼一声,回怼:“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啊,管的真多。”
想叫她落下风,实在不易。
他搬出权势威胁李绍雪的仕途,她却服软了,是这两天里,唯一一次对他服软。
亓昭野想想总觉得不甘心,表叔有什么好呢?仕途没指望,家中爹娘也不是好伺候的,在京扮得谦谦君子,装的冰清玉洁,不近女色,到这儿却背着他勾引他姐姐,简直是最最可恶的荡/夫。
这种表面禁欲的老男人最会装了,他该找人撕了他的脸才是。
过两天去扬州,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亓昭野收回思绪,起身去吹了蜡烛,“那我不多问了,咱们睡觉。”
听那似有若无的暧昧话语,青鸾总觉得后脑发麻:她跟昭哥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便是中了邪,也该有个过程才是,才两年半不见,竟成了个……衣冠禽兽……
或许不该叫亓玉宸去北疆,他要是还在家里,有亲弟弟看着,亓昭野或许还能正常些。可惜无法挽回,如今是追悔莫及。
床榻往下一沉,是青年坐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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