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玉宸已换了身干净衣裳,跑过前庭,上去抱住他,“哥,这么久不见,想死我了!”
一炷香之前,亓昭野刚在勤政殿中为皇帝拟下了诏书,现在诏书已经送往刑部,今天要有三个官员被抄家下狱,已经是这个月以来,批办的第十八起清查案,罪名不限于贪腐、草菅人命、结党营私……
眼下快到午时,由他亲手督察、推动并写定的罪奴,又要有几个在午门外问斩,鲜血流下行刑台,或笑或骂或拍手叫好,全都血淋淋的成为他向上爬的功绩。
他沉浸在权力中无法自拔。
此刻看到亲弟弟,头发一如既往的蓬松炸毛,在军中待久了,肤色深了不少,身子骨也壮了,结结实实的抱着他,反将他从官场中短暂的拉了出来。
“两年不见,你长高了。”他笑着拍拍弟弟的后背,“让你在家照顾姐姐,一点不听话,非跑去军营,这回还要往北疆去?”
“我一定要去。”亓玉宸松开他,站直身子,环视一圈宽敞的府邸,目光又落在哥哥鸦青色的缎面官袍上,胸前用银线绣了只振翅欲飞的白鹭,好生漂亮又贵气,叫他羡慕不已。
小声念叨:“哥哥如今功成名就,姐姐都说你是家里顶天的人,盼着跟你见面,我却什么都没有。”
说着挺起胸膛,“哥,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得尽快去定北军中报到,你可别拦我。”
“姐姐都点了头,我不拦你,只是有件要紧事要交代给你。”亓昭野牵着他往后院去,没叫下人跟着。
内室中,亓昭野换下官袍,顺手丢给他两大盒润肤膏,“拿去擦手擦脸,边地风沙大,别小小年纪吹出一脸褶子来,本来就不聪明,再不养好脸,小心以后没人要你。”
亓玉宸看着手里轻巧精致的物件,惊讶哥哥在京中都养成了什么古怪习惯。
可又觉得他说的对,是该护好脸,姐姐可喜欢揉他的脸了呢。
默默收起,看哥哥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神情凝重的向他开口:“你该知道我现在为官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去定北军中是想立功业,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家。”
“更为了姐姐。”亓玉宸开口补充,目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诚挚和烂漫。
亓昭野并不想在弟弟面前暴露自己对青鸾过多的心思,傻弟弟倒句句口吐真言。
他点头肯定,“是,也为了她。”
坐到桌边,神情平静,“玉宸,你是我的亲弟弟,咱们利益同体,荣辱与共,所以我不会欺瞒你,为了我的仕途,为了我们的家,我需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闻言,还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亓玉宸一下子愣住了——哥哥让他去杀人??
缓了缓,想自己去战场就是要杀人的,也就慢慢接受,反问:“杀谁?”
“定北军的主将,沈义山。”
一个小小校尉,主将的面都见不上,要杀掉对方,难于登天。
“且不能是刺杀,最好让他死的屈辱。”
“他是宇文太保的亲信,手上人命无数,与兵部勾结利用军备粮草贪污,我们父亲当年亡故后蒙冤,也是他一手促就,于公于私,都不能给他追封死后尊荣的机会。”
“只这一条贪污线,整整十年,牵涉的人数不胜数,偏偏他边地拥兵自重,圣上不好在明面上动他,我才有此计划。”
他论的是朝堂文官与旧朝军功勋贵之间的政斗和他们兄弟与沈义山的私仇,亓玉宸听了个大概,不能完全听明白,但已知道自己非做这件事不可。
“我知道了,给我两年时间,不,一年,我可以做到。”看着哥哥深邃而凝重的眼睛,亓玉宸斟酌后,应下。
“好。”亓昭野欣慰一笑,拍拍他的肩,“你有如此觉悟,去定北军中,定会有作为。”
“哥哥,你放心,是你交代的事,我都一定会办到。”
他们共同度过了那样艰难的岁月,便是记不清年幼的旧事,亓玉宸也不会忘记。
——哥哥喂到嘴边的东西,一定要张口吃下;要分享,不可以背着哥哥吃独食;哥哥交代的话,听在耳里,就一定要去办。
这是他们兄弟彼此扶持的生存之道。
谈论了这样阴私的事,两人心中都有压力,杀戮的刀还未挥出,因果的剑已经在将来的某一日斩落三尺鲜血。
蒙上血腥的气氛下,二人默契的没有提及青鸾。
就让她在他们各自的心里,如皎月,如明火,独守着一份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无法跟对方开口的秘密。
第40章 40:你已为官,我可以安心嫁他了
十月底,下过一场薄薄的冬雪,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食铺里炭火却烧得旺,暖和地聚满了人,说笑声和碗碟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青鸾正低头在柜台里拨着算盘对账,但凡有客来,不拘点多少酒菜,她通通做主送一碟子花生,不图赚大钱,就喜欢这人扎堆的吵嚷欢闹。
与李绍雪私定终身后,他将一片扬州城外最好的水田,五十亩,送给她做了定礼,有这片地,她后半生便是吃喝不愁。
从前以揽客卖酒为生,如今有了底气,不必刻意笑脸迎人,倒觉出做生意的乐趣来。
堂上,小五迎客上菜麻利的很,驱使杂役、跑堂吆喝、为客人结账也手到擒来,俨然比她更像个掌柜了。
青鸾乐得做个悠闲的账房,听不绝于耳的说笑声,就像看到近在眼前的婚事,她未与任何人提及,但心中已是万般期待。
哒哒哒的脚步声向她靠近,是在厨房烧的脸热的燕燕跑了过来,穿着一身鲜亮的桃红色,围着围裙,端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傻乎乎的靠在她身上。
“怎么了?累着了吗?”她搁下毛笔,抚了抚少女的后背。
燕燕摇头,喃喃道:“来顺哥炒菜过火了,姐姐在骂他……我想,帮来顺哥说话,姐姐还瞪我……”
来顺便是青鸾和素珍都相中的,那个家中无人的男娃,比燕燕大一岁,今年十七,家中只有两分薄地,务农种出来的粮食,自己都养不活,才愿意接受入赘。
好在那孩子一包力气,人也憨憨的没什么心眼,素珍八月底就给两人定了亲,带在身边教他厨艺。
生手入门,少不得要捱师父两句骂,骂着骂着,两个月过去,来顺都能上灶台了,可见严师出高徒,那孩子也是个可用之才。
燕燕懵懂的知道何为夫妻,知道来顺是两个姐姐帮她选的未婚夫,对他并不排斥。
一块儿在店里忙活,下了工,来顺还领她出去玩,自己啃窝头,拿到手的工钱全给她买新衣裳,买漂亮的小玩意儿,把燕燕当孩子似的疼,哄的小姑娘欢喜,还没成婚,就已经“来顺哥来顺哥”的叫上了。
两个孩子,一个家中无人,一个天性痴傻,各有各的可怜。
好在两个人真心守着彼此,踏踏实实的干活,日后成了家,总能挣出个好前程。
青鸾说:“你姐是店里的大厨,后厨里她最大,能让她骂两句,是你来顺哥的福气,要是不成器的,你姐还不稀得骂呢。”
燕燕撅了撅嘴,虽然心疼来顺,但更知道青鸾聪明有本事,说的肯定没错。
她不聪明,也没有大本事,只勤快做事,听两个姐姐的话,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
自己绞着手指干心疼,看到有桌客人走了,立马起身拿了扫帚抹布过去收拾,一忙起来,也就忘了烦恼。
青鸾看她纯真的样子,微笑起来。
看孩子长大,看缘分奇妙、人情暖心,日子就该这样过。
忽然,外头街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车辙声,夹杂着锣响和威严的喝令:
“闲人避让——!”
小城平淡的一天被这声调打碎冷静,铺子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客人们都好奇地挤到门窗边,扒着缝朝外瞧。
“嗬!是官驾!”
“好大的排场!是哪位大官来咱这儿了?”
长街上,一队身着皂衣、腰佩仪刀的衙役开道而来,步伐齐整,肃穆无声。
一辆青帷皂盖的官车由四马拉行,车辕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在薄雪映照下显得格外气派,车旁还有数名身着青袍、头戴乌纱的官员骑马随行。
小小云溪城,最大的官不过是县令,何时见过这等阵仗?整条街上商铺的掌柜都跑出来,抻着脖子张望。
车队在食铺门前缓缓停下。
一位身着深蓝官袍、面容肃整的礼官越过众人走出来,径直走到食铺门前,对着店内朗声道:
“扬州府云溪城民女青鸾听宣:今有圣上钦点金科状元及第、翰林院修撰、兼都察院监察御史亓昭野亓大人,奉旨巡察苏扬,途经故里,特来拜会恩亲。”
话音落地,满店皆惊,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客人们都瞪大了眼,目光齐刷刷投向柜台后的青鸾。
“状元?!是……是青鸾家的昭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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