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没见,听说是上京去备考了,没想到一次就中了状元,了不得啊!”


    “真是光宗耀祖了!”


    青鸾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柜面上,她愣了一瞬,随即眼底绽出光来,匆匆理了理鬓发,便提着裙子小跑向门口。


    厚门帘一挑,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官车的帘幔被侍从恭敬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躬身下车,他身着绯色云雁纹官袍,腰束金镶玉带,头戴乌纱帽,通身清贵威仪,与落满冬霜的小城烟火气格格不入。


    正是亓昭野。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门内的青鸾身上,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稳步上前,行至她面前阶下,竟一撩袍角,便要屈膝下拜。


    “今昭归来,拜谢姐姐养育之恩。”


    青鸾吓了一跳,慌忙上前两步,一把托住他的手臂,“哎呦,使不得!”


    这官袍,怎能跪在她阶下的冰霜中。


    她看着青年已完全展开的身形,竟比她记忆中他爹的个头还高一些,肩宽窄腰,身量宽了,被她拖住的手臂却没长分量,宽袖下仍是清瘦,可见科考不易,为官更不易,熬得他眉眼都见憔悴了。


    “早前收到你的信,还以为要等到下月初才归,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我这都没准备,哎呀,该给你摆个席的,现在还来得及吗……”在青年温柔的注目中,她激动的语无伦次。


    反应过来满街满店的人都在瞧着他们俩,赶忙清了清嗓子,作出长姐的气度来,“回来就好,是有公务在身?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亓昭野顺着她的力道站直,顺势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腕。


    即便站在台阶下,仍比她高出一截,垂眸看她,深邃的眼底有细碎的光。


    “排场是给外人看的。”他压低声音,只容她一人听见,带着宽慰的笑意,“这趟南下确实为公务,但也会在家里住些时日。”


    说罢,他抬眼扫向身后随行众人,恢复了清冷语调:“尔等先去扬州驿站安置,听候调遣。”


    “是!”众人齐声应道,车马仪仗这才缓缓启动,朝着镇外方向而去。


    随行官员仆从们走了,商铺老板们和店中坐着的几位员外瞧着外头的状元郎,眼冒金光——这样有本事的清俊郎君,是何等良婿!


    眼瞧着有人迈步上来要搭话,青鸾都不必想就知道他们的鬼心思。


    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宝贝弟弟,才荣归故里,怎么能被人摘了桃子去,牵了他的袖子就领人往家去,留下满街看热闹的邻里,和食铺里尚未回过神来的客人,对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绯红官服背影,啧啧称奇,议论不休。


    *


    小院里,院门从里头闭得紧紧的,落了门栓,免人打扰。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青鸾高高兴兴的领人进门,“月初得知你要回来,我就把这屋里打扫了一遍,你这身官服真漂亮,是几品啊?你爹好像是四品,都没穿过红色的官服,也有可能是我给忘了。”


    她打开衣柜,想翻衣裳给他换,拿一件比划一下,不是太小就是太窄,忍不住皱眉,“你回来都不带换洗衣裳吗?长这么快,家里旧衣都穿不上了。”


    亓昭野缓缓褪去官服,露出里头的藏蓝色绣纹常服,站在桌边,看她为自己上心忙碌,久违的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青鸾从衣柜前回头,看到了他的常服,眼睛都亮了,“这料子,不是寻常绸缎吧?”


    走近来摸了摸他胸口的衣襟,触感柔滑,是云缎,还绣了这么些暗纹,只一匹都要好几百两银子,她在扬州城的布店里看见过,即便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她也舍不得买。


    “你小子出息了呀,才做了几个月的官,就穿这么贵气。”抬手拍了下他的胸膛,称赞之余,带着几分嗔怪。


    “我拜在了赵阁老门下,出入他人门庭,衣着不好太过简朴。”他安静的诉说,视线早已将她从头看到脚,沿着轮廓的每一处将她描摹了一遍。


    深藏心底多年的期盼,一点点复苏。


    他说起入京后在舅爷的帮助下,为父亲平冤,从亓家族老的手中夺回了原属于他的家产,得中三甲后,将这些家产卖了大半多,为他在官场的沉浮投石问路。


    三言两语,说的寻常,青鸾却听出他的不易,抬手抚上他的胳膊,“你在京中辛苦,我却没能帮你什么,难为你还正儿八经的谢我,真叫人羞愧。”


    青年眼神闪烁,心道:怎会没有帮到他,姐姐给他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不曾断过的信件,声声惦念;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暖他身心;每每有所困顿犹疑,他都告诉自己,他要成为一个可靠的男人,才有脸面站在她面前,陪在她身边。


    更不敢说,那些将他拽入泥潭,又让他清醒着快活的欲/望,每一滴,都是为她……


    他暗自吐息,无法忽视她隔着衣衫触碰在他身上的手,恨不得现在就将心事倾诉,给她看自己剖开的真心。


    但这件事不能着急。


    他知道青鸾的脾气,接过她的巴掌,总该长点教训,不能叫她抵触自己,要缓。


    “我是个男人,为自己的前程受些累是应当,哪能一辈子做你的孩子,事事靠你,要你宠着疼着呢?”亓昭野嘴角勾笑,上前一步,轻车熟路的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玄色外衣,穿在身上。


    青鸾听他话里孩子不孩子的,有些害羞,她倒想生个像他这样有出息的孩子,哪有那本事呢。


    看他穿上身的外衣,尺寸正好,分毫不差?惊讶之余,模糊的想起,这似乎是她做给亓铮的那件,一气之下扔给了他,竟被他收到了现在。


    死去老子的衣裳穿在儿子身上。


    青鸾怎么想怎么古怪,抬头看他的脸,下颌线清晰俊朗,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眉线浓而长,一双乌黑的眼睛像蕴了雾的深潭,仍旧让人看不透,面容有种浓墨重彩的美。


    沉着冷静的样子很像他爹,玄色衣料妥帖地包裹住青年挺拔的身躯,总透出几分逝去经年的影子。


    她不自然的垂下眼,拉住他未合上的衣襟,试图把衣裳脱下来,“穿它做什么,好几年的旧衣,款式都老了,我再扯两匹布,给你做件新的。”


    亓昭野没有拦她,反而张开手臂,默许她为他宽衣似的。


    衣领刚从肩上落下,青鸾觉出不对来:他都这么大了,白身已成了官身,她该做官家太太享福才是,怎么还伺候起他来了?


    手一松,羞怒着转过身,“都做官了,你不留两个仆从在身边,还指着我管你呢?”


    亓昭野跟着转过身,俯身在她耳边轻问:“那姐姐还管我吗?”


    低沉的嗓音唤的她心口发软,笑着拿胳膊肘向后怼了他一下,“管饭行,别的自己做。”


    “好。”他没有追问更多,反从怀里掏出几张单子来,“姐姐,我想给你……”


    青鸾听到声音看过去,前不久刚经手了一沓地契,哪会认不出,赶忙推拒,“你才刚立家业,这些东西该攥在自己手,拿给我做什么?我才在云溪置了十亩地,还买了新宅子,年后就能拿到房契,我不缺银子。”


    李绍雪给的那些,比她说给他听的这些要贵重的多,但还不是告知他的时机。


    “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她使劲儿伸手去拍他的肩,看这俩孩子,一个长得比一个快,心中感慨。


    解释得当,亓昭野仍觉出不对劲,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收起地契,说:“玉宸说今年回云溪过年,我的公务差不多年后开春就结束了,到时咱们搬家去京城。”


    他满怀期待,看着她仰头欣慰又温柔的笑容,微红的脸颊,粉嫩的唇……


    原来曾拥着他的身子竟如此娇柔纤细,肩这样小,一掌就可握全,胸脯是裹得松了吗,看着丰腴不少,肤色也白皙红润许多,想是不用照顾他们兄弟两个,她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只这样还不够,他会让她更幸福。


    向前半步,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你在府中主持中馈,说一不二,再多采买几个下人,凡事有下人去做,我跟玉宸在外头奔前程,你就在家里享福,可好?”


    这可是她向往了好些年的愿景,青鸾只听着,都觉得快活的紧。


    可是,可是……她没法儿点头。


    害羞地低下头,暂时回避了这个选择,在他手心的薄茧中蜷起手背,说:“昭哥儿,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你等我一天好不好?”


    瞥见她泛红的侧颈,亓昭野心下一动,总觉得她要说的是件大好事,不然不至于让她如此扭捏,露着姑娘情态,倒像……是在同情郎诉衷肠似的。


    他想做她的情郎。


    “嗯,都听你的。”他弯起眼睛,只在她面前,做个温顺好说话的男人。


    今夜,亓昭野老实的很。


    往日相隔千里,欲解相思,少不得放肆行事,如今人在身边,吃饭做事都有说不完的话,将他的耳填满,心也跟着充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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