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李绍雪神情变得严肃,松开她的手,退回到台阶下,与她平视。


    “我在扬州城,他们管不到我,我们可以办婚事,但没有爹娘落名的婚书无法落户籍……我知道这很委屈你,你若觉得我的想法可笑,我这就离开,日后再也不打搅你。”


    这不是个可笑的想法。


    不告长辈,私自娶妻,是一个足以葬送他仕途和名声的大错。


    理智告诉青鸾,该狠狠拒绝他,彻底断了两个人的来往,不能因为一时情/爱的冲动,毁了彼此的一生。


    可是,她就只是哭。


    旁人从手指缝露出点好给她,她都能品出些幸福滋味,不再奢求更多,这个男人却愿意用这么冒险的举动,将前途名利与她绑定,好也在一起,毁也在一起。


    她跨过门槛,扑进他怀里,将哭声埋进他的胸膛,试图捶在他身上的手只打了一下,就攥住了他的衣衫,舍不得松开。


    “你怎么那么傻?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对我……”


    乌云翻涌下,疾风吹乱她微梳起的长发,又被男人抬起的宽袖抚平,将她整个人都牢牢护在怀中,风吹不进,雨淋不着。


    “你愿意吗?”李绍雪小心翼翼的问,脸颊低在她发顶,贪恋的嗅她满身馨香。


    青鸾哭了满脸泪痕,泪水沾到他衣服上,说不出话,将头点了又点。


    于是在秋雨落下之前,才子抱得美人归,堂堂正正进得家门,落了门栓,登堂入室,将风雨与非议都隔绝在了身后。


    青鸾任他抱着,手臂圈着他的脖子,疑惑,“你的马怎么办,让他在巷子里待着,不会被雨淋病了吧?”


    “我不是一个人来,只是脚程快些,管家会帮我善后。”李绍雪将她放下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看她仍泛红的眼睛,小脸也透着粉,娇柔之余,更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妩媚。


    一声无意识的娇哼,都像狐狸尾巴撩在他心上似的,叫人浮想联翩。


    她该是只最火红的小狐狸,所以……


    “昨日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甚美,那样红的天空,一生都未必得见一次,我只看一眼就想到了你,想你也是那样难得的美好,脸颊烧红的样子甚美。”


    “我想……余生得见所有的美景,都有你在身边共赏。”


    李绍雪一边为她理顺蜷出褶皱的外衣,一边寻常的道出自己那时所想,眼神再落到她脸上时,原本还泛红的眼睛,晕染了几分欲。


    谁让他说这样动听的话,她是个不知满足的女人,怎能不心动。


    不等他后退,青鸾踮脚勾上了他的脖子,唇瓣湿滑的擦过他的下颌,吻住他的唇。


    原是彼此都相熟的情好之意,男人却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只在她唇上亲了亲,慌张的安抚,“你应了我的求亲,咱们便是未婚夫妻,没办婚事前,不好再弄的。”


    青鸾娇气蹙眉,“你要这样说,我还答应了昭哥儿,待他归家后才议婚事,那咱们成婚,至少要等一两个月。”


    指尖在他胸口画圈,有意打趣他,“那么些时日,你忍得了吗?真一点儿不馋?”


    两相一对眼,李绍雪的腼腆很快被她三言两语撩成了烈火,双手扣去她腰间,往臀下一抬便将人抱在身上,仰头接她甜蜜带笑的吻,往里间走去。


    头一回进她的闺房,就做了这事。


    李绍雪坚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体统,在她面前碎得轻而易举,落得一身轻松爽快。


    将人送入床榻,衣衫半褪,在渐大的雨声中,捧着她迷人的柔软,将所有的爱意全都给她,比瓢泼的雨来的更加强烈。


    青鸾轻声喘息,抬手抚过他汗湿的脸颊,万千言语送到唇边,黏腻的吻上他,唇瓣湿软的粘连,怎么都分不开。


    一声雷鸣在云层中炸开。


    亓昭野猛的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寝衣,下意识攥紧了枕边铺就的绣帕,是他离家时,青鸾塞进他包袱里的她的帕子,他一张都没舍得用,搁在身边安寝。


    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浮起鱼肚白,哪有什么雷雨,方才响在耳边的,竟是幻听。


    本该启程回云溪,却收到亓玉宸的来信,说要去北疆,这个月内会路过京城,要来探望他,可巧勾起他心中一桩未了的要事。


    于是将那桩原本举荐他去的巡查转荐给了其他人,继续在京中效力。


    他揉揉微痛的眉心,胸口坠痛。


    四下寂静,重新躺回床铺,脑海中盈满了这个月发生的事。


    表叔走后,他进得殿试,得中三甲,文阁大学士赵崇私下见了他,有意拉拢,他便趁势拜到这位首辅座下,果然第二天便得了圣上的召见,得以留京任官。


    赵阁老并非纯良之人,已近七十的年岁,许多事力不能及,手下原先拜服的朝臣早已羽翼渐丰,他对他们的掌控力渐渐弱了,急需一个有能力又听话的新人为他办事,也制衡试图撬他墙角的政敌。


    这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亓昭野,但他进入官场,就必要高上青云,要有权力、势力,要结交人脉,要在朝廷站得住脚,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所以他成为了一把刀,将自己磨得足够锐利,也学着收敛锋芒,悄无声息。


    他高中三甲,却因户籍在京城,没能得到圣上恩赐还家报喜,也就没能回云溪。


    可他更想看青鸾为他如今的成就感到骄傲,已等了两年半,再多熬一个月,对他并非难事,等这回回了家,将她接进京来,便今生今世再不用分离。


    晨起的朝阳缓缓照亮天边,鸟鸣声不远不近的传来。


    青年倒回床榻,被幻听惊醒的冷意还未完全褪去,只静静的躺着,想那个雨夜,想她在被下握住他的手。


    他会成为青鸾的依靠。


    *


    九月中旬,亓玉宸风尘仆仆的抵达京城,刚进城门,被一身着绸衣的男人拦住。


    “敢问郎君是否是玉宸公子?”


    亓玉宸从马车里探出头,扫了来人和他旁边的马车一眼,点点头,“你是谁?”


    男人和善一笑,“我是京城亓府的管事,我家大人是翰林院修撰,兼任督察御史,是公子的亲兄长,大人早早收到了信,算着您这两天该到了,特意叫小的来迎您。”


    听闻自家哥哥任了官,还有了府邸,亓玉宸惊喜万分,忙问:“你说的这个修撰和什么御史是几品官?跟州府通判相比,谁大?”


    管事请他上亓府的马车同行,在马车上说给他听。


    “咱家大人刚入官场,品级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但为官也不只看品级,更看得不得圣心。翰林院修撰虽是从六品,但清贵无比,多少名臣首辅都是从这个职位做起,就连当朝的赵阁老,也曾做过这个官职。”


    亓昭野不喜身边人多,更不欲家中多粗苯之人,便只买了几个下人,这位余管事年近五十,曾在不同的文官家中侍奉三十多年,心思活络,颇晓官场之事。


    “至于都察院监察御史,是正七品,虽不比五品通判品级高,但可直达天听,天子极为信任,是实打实的实权在握。”


    亓玉宸听在耳里,高兴的很:哥哥果然有出息,不但有两个官职,而且名声和权力都压过表叔一头。


    表叔不过带姐姐去个官员家的小小家宴,有什么了不得,以哥哥的本事,姐姐在扬州在京中只会更受尊敬——姐姐想要的,不必指望外人,他们兄弟早晚都能办得到。


    马车停在府门外,亓玉宸从车上下来,看着气派的门庭,眼睛都睁大了。


    “我哥的官职,能住这么大的府邸?”


    余管家温和道:“您不记得了吗,这就是原先的亓府,您跟大人是在这儿长大的。”


    五岁之前的事,亓玉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段时间哥哥和他吃了很多苦,然后就到了姐姐家,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不再多问,他踏进门去。


    亓昭野还未结束早朝,亓玉宸又是个坐不住的,独自在园子里闲逛,走过鹅卵石小径、看到一片湖光闪烁,隐约有了些即视感,好像自己儿时是在这些地方玩过。


    逛了一圈,觉得这宅子又大又空,仆从不到十人,穿的料子比他还好,可见哥哥这官做的顺,俸禄不少。


    闲来无事,他将随身带的剑磨了磨,又将自己在路上换下的衣服洗了。


    有个小丫鬟看到他在洗衣裳,主动跑过来要帮他洗,被他拒绝,“这点小事我做的来,用不着人帮,你忙你的去吧。”


    丫鬟摸不着头脑,还是听从小公子的吩咐,退了下去,临出院子,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这个粗糙又大大咧咧的少年,一股子乡野气,真是大人的亲兄弟?


    简直是仙鹤与泥猴子,天壤之别!


    亓玉宸傻的纯真,丝毫没察觉到人窥探的眼神,只在心里念:姐姐教他要自食其力,他一直做得很好。


    临近中午,亓昭野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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