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挠挠头,“珍大姐说窗缝进风,夜里冷,我就想在天黑前把窗户封一封,省得她跟燕燕夜里睡不好。”
“行,你有心了。”青鸾朝他点点头,看他一个二十五的大小伙子,越来越有担当了。
素珍在后厨正忙着,青鸾跟她打了个照面,没叫她抽身出来,自己去院子里,帮着小五一块儿把两扇窗给封好了。
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屁股颠的生疼,腿也麻,无事做,便去后堂睡了一觉。
到店里关门,燕燕才来叫醒她去吃晚饭。
饭后,燕燕早早上床去睡了,素珍红光满面的拉着她,问:“不是说去过中秋吗,怎么去了这么多天,我都以为你要常住在那儿了。”
问及此,青鸾才说起亓玉宸平调去定北军中之事,素珍虽惊讶,但也觉得这是好事。
“人有机会,就该出去闯闯,要不是身边带着燕燕,我刚被那起子没良心的门户赶出来时,也想过去扬州城里打拼一番,可惜没本钱,不然咱们这店就能开在扬州城了。”
常年待在灶台边,素珍身上总有股散不去的热,每每跟她聊天,青鸾都觉得踏实,心里在忧郁,也相信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聊过亓玉宸的事,素珍急不可耐的问:“你跟那个李公子怎么样了?怎么只你一个人回来,他没来送你吗?哦,我忘了他有官职在身……那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啊,都不派个仆从送你,难不成是个装模作样的花架子?”
青鸾为她“见微知著”的本事赞叹,忙打断了她的猜测。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很好。”
素珍立马端着板凳凑近了些,肩膀贴着她的肩,语调挑起了别样的意味,“这样维护他,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情郎和情妹妹?”
青鸾不好意思的撞了下她的肩,却也没法说她的定论不对,只道:“就露水姻缘,尝个鲜就罢了,还指望人家娶我吗?”
“为何不能?”素珍正笑得开心,忽然听她这样自轻的话,心里有些难受。
可她们都明白,李绍雪是比裘琮更难高攀的门第,对她们这种没有家族依靠的女子来说,攀不攀得人家上另说,便是得幸进门,夫家长辈一个不高兴,都能轻易碾死她们。
夫君若爱重,还能有赌一把的底气,若连夫君都因你瞻前顾后、掂量得失,不必进局,也知道是个必输的死局。
素珍不就是这么进得宅院,被人吃干抹净后扔出来的吗。
两人默契的不再说这件事。
素珍转开话头说,“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城里几个媒婆接连上门给燕燕说亲,说的还都是挺忠厚的男子,家里有三十亩地的,生得俊的,还有个力气挺大的老实孩子,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说愿意入赘,我都挑花眼了。”
这可是件大好事,青鸾开心起来,当即就要帮她一起挑,又说起在扬州时,去过裘家的家宴,一家子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难怪呢,那裘老太婆知道你傍了靠山,不敢给你使绊子了,说不定还让人在媒婆们那儿说了你不少好话呢。”
“谁要她的好话,没她插手,咱们燕燕早就找到好人家了。”
“燕燕都要嫁人了,你不想想婚事?”
“你还问我,那你的婚事呢?”
两人对视一眼,噗哧笑出声来:哪有不想的呢,可好郎君不是能想得来的,不愿将就,就只能等缘分,看运气了。
聊到夜半,青鸾实在困得紧,就没往家里去,留在后堂,跟二人挤了一夜。
燕燕都长大了,三人睡一张床拥挤的很,但也很暖,从头暖到脚,睡梦中都是一团融融的火,将她心中潮湿的细雨烘的一干二净,只剩对明天崭新的期待。
*
家里没了两个小子,空得很。
青鸾并不觉得孤独,得闲了就缝鞋垫,做护手、护膝,可用系带调整尺寸,不管长多高都能用得上。
挑了个晴天,将亓昭野托李绍雪带回来那袋东西里的兔绒翻出来,晒过后,给自己缝了个新围领,又软又暖,戴着可舒服了。
两个孩子不在家,家中开销变少,积蓄一日日变多,满满的铜钱和银子填满了她的小金库,重的抱都抱不起来,倒成了甜蜜的负担。
想着素珍说“把店开在扬州城”,她立马就有了主意,这么多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置些别的产业。
首先要买地,地里挣不了大钱,却是细水长流,最稳妥的保障。
然后买个宅子,就在云溪,不用太大,住得下他们姐弟三人就好,不愁出了意外没地方去。
这两项,便要耗去一多半的银子。
剩下的攒着,等攒的多了就再买个铺子,在哪儿买她都想好了,就看亓昭野以后放到哪儿做官,她要去他府上当官家太太,摆一摆做长姐的谱,得空在铺子里开家小店,那时开店就不是为了赚钱,纯为了解闷。
怎么看都是光景大好的日子,辛苦十多年,总算能歇下来享福了。
只是她的好昭哥儿,光耀门楣的进士相公,何时才归家呢?
黄昏时分,天边燃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喜庆颜色照亮了半个天——真是好美的天色,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直到太阳落山,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在暗淡的乌云后,青鸾才关上窗户。
夜里静静的,她睡得很安稳。
凌晨时分,外头狂风乱卷,是昨日从北方吹来的乌云终于开始发作,扰得她在温暖的被子里抱紧了自己,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子,摸到缠着红线的那处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青鸾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快那声音又响起,敲两声就停下,过一会儿才又在敲。
是有人在敲门!
亓昭野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她赶忙起身,穿了绣鞋,挑了件厚的外衣穿上,来不及系衣带,只在身上裹紧就匆匆出去开门。
打开院门,是一张急促到泛着红潮的雪白脸庞。
李绍雪骑了一夜的马,迎着风,现在头发凌乱,额头上的汗都还没干,身上沾满了雨前的潮气,气都来不及喘匀,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想好了。”他细长的凤眼中倒映着她错愕的脸,笑得开心。
“我要娶你。”他说,“我要娶你为妻。”
第39章 39:他们兄弟的生存之道
男人的嗓音因干渴和激动而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砸在凌晨寂静的空气里,也催着青鸾的心一下一下叩问自己。
对他的到来,他的回答,是何感受?
李绍雪深吸一口气,盯着她愕然的表情,默默放轻了握着她的手,紧张的等待答案。
青鸾愣了一会儿,偏过视线,压下了嗓音中的激动和不可置信,只同他说:“都跟你过了,我底子不好,过往不光彩,身份也与你不相配,个中利益得失你该知道的,这会儿又跑来说这些……”
她不敢信,自己有生之年真的能从爱着的男人那里听到一个“娶”一个“妻”,仿佛为着这个承诺,她半生的漂泊就没有白费。
可她还是不敢信,挑起一抹不甚在意的假笑,神情妩媚的瞥向他,有些轻蔑。
“这话,你说给我听算什么本事,敢说给你爹娘听吗?他们知道你有这个打算,即便不收拾你,也一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亓家,裘家,相似的事总在发生。
同样是人,李绍雪如何能避免,李家人没发迹时就因人家姑娘娘家对公爹的仕途没助力,退了儿子的娃娃亲,现在又怎会开明的接受她呢。
“你连夜赶来跟我说这话,我感念你的情意,但是世间事不是有心就能成,执着于本就无果的感情,只会让你我……”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僵,话语被他半路截断。
“我知道你的担忧,那些我全都想过,想了很长时间,现在已再明白不过,青鸾,请你听听我的真心话。”
李绍雪看着她不肯直视他的脸,声音温柔的告诉她。
“你说的对,我爹娘不会同意,官场同僚不会真心祝愿我们,久不能得子,或许也是个问题,但人活着就是这样,很难得到圆满,这里顺心,那里就会有缺憾,若人生万事注定有得有失,那我最不想失去的,是你。”
“大周官员千千万,不缺我一个;爹娘虽疼我,也不能替我做一辈子的决断;子嗣,得之我幸,不得,便是命……唯有你,我若不抓住这段缘,这份情,便再也不会有了。”
“我只想要你。”
汹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男人一身月白衣衫紧贴着侧身的轮廓,几乎是推着他往门里进,但不得邀请,他又怎肯跨进门去,无端坏了她的名声。
青鸾就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看着他欺霜赛雪般白皙的脸,眼眶变得湿润。
——多干净的一个人啊,做了二十八年的忠臣孝子,竟为她,什么都不顾了。
她吸了吸鼻子,压住喉咙里快要涌出来的酸涩,垂眸间又变回了小女儿情态,带着矫情的哭腔问:“你爹娘不同意,你要怎么娶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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