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玉宸哼哼了两声,哭声浅了。


    青鸾趁机答:“我院里的耳房给你睡,只是不许大张旗鼓,要是你表叔知道我把你养的这么娇气,他该笑我了。”


    闻言,亓玉宸止住了哭泣,立马回头把自己从军营背出来的包袱和姐姐今天买给他的物件全都收拾起来,生怕她反悔,屁颠屁颠就跟着她走了。


    走在路上,月色凉如水。


    青鸾自省自己是不是骄纵了他,可对亓玉宸,她总狠不下心,无论他长的多壮多高,在她眼里总还是软绵绵的孩子样。


    若是亓昭野跟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指定要甩他一耳光,教他什么叫礼义廉。


    两个孩子性子不同,她也学个因材施教,等亓昭野回来,自让他去管教他弟弟,她只做个公正的长辈,不必让亓玉宸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沾了她的衣裳。


    耳房原是给守夜丫鬟住的,房间窄小,窗子被前头的厢房遮着,照不进光来。


    体谅他在军营操练辛苦,青鸾亲自给他铺了床,“你就在这儿睡吧,老实一点,别动不动往我房里去,叫人看了笑话。”


    “哦。”亓玉宸搁下东西,坐去床边。


    看她转身离去,忽然就很想冲过去把她拉到上床,一起滚到被子里……想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房门从外头被关上,他视野中彻底没了姐姐的身影,回过神来,羞耻的捂住了脸。


    倒到床上去,苦恼的“呜嗯“”两声。


    他是怎么了,怎么老想对姐姐这样那样,就好像是,拿她消遣似的……


    哥哥不在,没人能为他解释。


    只有夜空中的明月静静的悬着,像他无处安放的心,干干净净的挂在那儿,等待着被喜欢的人摘取,才能落得安稳。


    *


    中秋当日,青鸾上午陪亓玉宸在四下逛逛,得知周虎领着周奶奶也来了扬州城,便在酒楼订了桌菜,四个人热闹的吃了一顿。


    她问食铺里的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差漏。


    周虎是个热心肠,知道亓玉宸和青鸾在扬州过节,自己回云溪时,就帮他们看过了。


    “店里生意都好,小五哥干活可勤快了,燕燕给珍大姐打下手也很麻利,玉宸给了我钥匙,我去你们家看了,没什么不妥的,就是出门时,你家邻居婶子说银楼的王老板给你家送中秋贺礼来着,但你们没在家,贺礼就放去食铺了。”


    “姓王的?他不是裘琮的人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亓玉宸狠咬了两口排骨,将脆骨咬得嘎吱作响。


    周奶奶喝了口浓茶,“那些瘪犊子想一出是一出,哪会管别人怎么想。”


    “他爱献殷勤,便随他去吧。”青鸾不甚在意,她对裘琮能有几分真情?消遣都算不上。


    饭后,阳光正好。


    自酒楼前分开,青鸾担心周虎独自领着年迈的周奶奶在城里来往不方便,便叫亓玉宸回府去赶了马车来,让他领两人四下逛逛。


    亓玉宸自己赶车,有点不高兴,“干嘛只让我去,你要去哪儿?”


    “周虎是你的师弟,你身为师兄,理应照拂他,我这两天领你把城中逛的差不多了,也该叫我歇歇。”说着,青鸾从怀里掏了两锭银子塞给他,“都是同乡,对人家大方点,叫人看看你身为校尉的气派。”


    她这么一说,亓玉宸立刻觉得自己身负重任。


    振作之后,神态软了下来,“那你先休息,我晚上找你,咱们一起看灯会。”


    “行。”青鸾笑着应下。


    两人说完话,周虎才背着他奶奶从酒楼二楼走下来,被两人招呼着,将周奶奶扶上马车。


    “我老婆子活这么大年纪,还没坐过这么漂亮的马车呢,青鸾,我们祖孙可是沾了你的光了,还能坐着马车逛扬州城。”


    青鸾站在车窗外,“我不过出个主意出张嘴罢了,是他们师兄弟两个感情好,一起学艺,一起见世面,得叫他们在一块玩个高兴,也哄您老人家一个乐呵。”


    “哈哈哈。”周奶奶笑得开怀。


    亓玉宸赶着马车慢行,剩青鸾独自站在酒楼门前,瞧了眼天色,缓步往衙门去。


    快到下午,李绍雪在中秋有半个日的假,这会儿该从公廨出来了。


    她可以回家等他,但这两天被亓玉宸缠的太紧,都没能跟他正经的说会儿贴心话,两人一起走回家,或坐马车回家,还能单独多待会儿。


    走到公廨门外,正碰上从里面走出来李绍雪,穿一身暗绿色官服,与她一身青衣,竟很相配。


    李绍雪也看到了她,疲惫的眉眼顿时展开,三两步便走上来,碍于身后还有同样休沐出来的同僚,顾及着礼数,没有牵她的手。


    柔声问:“不是跟玉哥儿逛街去了吗,怎么到这儿了?”


    青鸾向后退了退,在人前同他隔开一段距离,低声答:“他同门师弟来扬州了,两个孩子打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我陪他们吃了顿饭,就叫他们两个字自逛去了,男孩子爱闹腾,不到天黑,回不来的。”


    李绍雪了然,领她往自己的马车旁去,说着自己今日的打算。


    “鸳鸯楼的戏好,茶也是一绝,我订了个雅间,领你看戏去。”


    青鸾小有惊喜,“我长这么大,还没去戏楼呢,托你的福,今日也能长长世面。”


    李绍雪轻笑,“这算什么世面,晚上,咱们去翠潭居,听说那儿菜品很独特,不是寻常滋味,只做富人生意,我都没去过,是得同僚引荐,才订了一桌,带你去尝个新鲜。”


    “好啊。”青鸾心里高兴,快到马车前,就放下了保持距离的矜持,他伸手扶她上马车,她便自然而然搭在他手上。


    坐进马车里,没见他随后跟来,反而听到一个生人搭话。


    “李通判留步。”


    “裘主簿?叫住我,可是有事?”


    “李通判刚来扬州不久,我想着您独在异乡,或许乏味,所以斗胆邀请您下午到我府上坐家宴,吃两盏酒,共度中秋。”


    “裘主簿不是家住云溪吗,我还以为您会回云溪老家跟家人过节。”


    “前几年是那样,但这两年,犬子做生意挣了点钱,渐渐就把家财搬到扬州来了,今年是我家第一回在扬州过中秋,还请通判赏脸,咱们也叙叙同僚情谊。”


    裘主簿盛情相邀,李绍雪却犹豫。


    他不喜交际,且自己这回到扬州补缺,就是因为这位原通判犯错被贬两级,自己如今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谁知道这邀请是攀附,还是鸿门宴。


    犹豫间,马车里传出了女子柔美的声调,“既是同僚相邀,一片好意,大人何不成人之美?”


    闻言,裘主簿一惊,听里面的女子是向着自己说话,忙附和:“姑娘说的是。”


    转脸客气的问李绍雪:“竟不知通判还带着女眷,是我鲁莽了,不知这位姑娘是?”


    “是我表兄家的故交,我的朋友。”


    “哦——”裘主簿会意,这男女间的朋友之意,不就是红颜知己吗?原以为李绍雪是清廉正直,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自己犯了事,若想挽回官声,可得好好笼络这位新来的通判。


    于是盛情相邀,“通判何不与姑娘一同来府上,我家夫人刚搬来不久,还不适应扬州生活,正缺个人同她说话呢。”


    青鸾都开口劝他去了,李绍雪觉得这提议并无不可,便答应下来。


    上了马车,却被一张帕子迎面扔来,带着女子身上的花香气,轻飘飘的从他脸上滑下。


    李绍雪接住帕子,疑惑:“不是你让我答应下来的吗,怎么还不高兴了?”


    青鸾撅起嘴,“你这傻子,让你去,是他位卑于你、资历却深,人脉更广,你领他的情,便能借他的关系融进扬州官场。原是为了你的仕途着想,拉扯上我做什么?”


    听她说完,李绍雪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将帕子叠好还她,坐到她身边去,将人搂进怀里。


    “是我蠢笨,竟不知你为我想了这么多。”


    青鸾依偎在他胸口,没再凶他,只说:“你下午独自去吧,咱俩没有正经名分,你领我去,我怕人以此给你做文章,对你不好。”


    “不必担心,你没听见吗,裘主簿都已经给你找好拜访的理由了,且你不去,我独自在那儿有什么意思呢。”


    上门陪裘夫人说话的闺客,名正言顺。


    青鸾心中动摇,不止为着他的心意,更因为裘家,曾经在她心中是多么高不可攀的门第,想方设法才能进去一回,便是做他家的妾,都像是对她的恩赐。


    如今,她却能像模像样做裘家的座上宾,再不受他们家的闲气。


    想想裘琮让人送给她的中秋贺礼,说不准对她还有着没彻底死掉的贪念,得让他知道她不是任人采撷的物件,断了他的念头。


    裘宅家宴上,李绍雪携青鸾坐主宾席,裘主簿与李绍雪互敬一盏酒,借着微醺醉意聊天聊地聊官场,还算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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