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余几位兄弟相比,梁王这门婚事其实并不算好。
苏远州虽曾是大魏的第一个状元,可终究出身寒门,如今又在江南任职,远离朝廷中枢。且苏家无半分世家根基,亦无朝堂势力可做依仗。
所以其女比起那些出身名门望族,父兄在朝身居高位的王妃,着实少了几分娘家助力,于梁王的前程,并无多少裨益。
苏令绾接旨之时,亦是满心茫然。
年前爹娘还在暗中筹谋,欲为她避开宫中选秀,早早从父亲门下才貌俱佳的门生中,择一良人定下终身,只求她一世安稳顺遂。
谁知这厢婚事如今还尚未议出眉目,一道天家赐婚的圣旨便已降下,半点由不得人。
其父苏远州如今调任扬州刺史,坐镇江南富庶之地,为官清正廉明。而扬州又是苏母故土,所以苏令绾在扬州也算是家境安稳,衣食无忧,平日里过得无忧无虑。
赐婚的消息传回扬州,亲戚邻里听说苏刺史的女儿要做梁王妃了,一个个都赶来道喜,往日安安静静的苏府,一下子便热闹得不得了。
府里一众亲戚围着苏令绾,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七大姑八大姨你一言我一语,满屋子都是喜气洋洋。
“我打小就瞧着绾儿不一样,眉眼秀丽,气质如兰,我就说这孩子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媳妇,往后可是要做天家人的!”
“是啊是啊,王妃那是何等尊贵,咱们苏家这是要出金凤凰了!”
“以后咱们全家都要沾王妃的光了,真是祖上积德啊!”
“状元郎的女儿,就是不一样,这福气谁能比得过!”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夸得苏令绾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羞红了。
毕竟还是刚及笄的小娘子,哪里经得起长辈们这般围着追捧。苏令绾捏着帕子,脸颊发烫,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寻了个由头躲回后院自己的闺房里,把一屋子亲戚都留给爹娘应酬。
不多时,姨母家的表姐兰珍便掀帘进来寻她。
兰珍比她大一岁,年前刚定了亲,素日与苏令绾最是亲近。
这会子,她见小表妹坐在榻上怔怔出神,便轻手轻脚绕到身后,伸手捂住她双眼,故意捏着嗓子逗她:
“猜猜我是谁?”
苏令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逗得嘴角抿了抿,而后笑着拨开她的手,一双圆眼笑盈盈地看她:“除了珍表姐,还有谁会这般逗我玩。”
兰珍挨着苏令绾坐下,瞧她眼底似有淡淡愁绪,便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外头的人都快羡慕疯了,你倒好,竟是一个人躲在这里闷闷不乐。”
嫁入高门,本就是世间多少闺阁女子趋之若鹜的事,更何况是一步登天,做大魏的王妃。这般荣耀与福气,莫说在扬州,便是整个大魏的官家女子听了,也要心生艳羡,谁不盼着能有苏令绾这样的造化。
苏令绾闻言垂着眼,莹白的指尖轻轻绞着手里的一方素色绢子,轻声叹道:“我不是不知好歹,我也知道王妃身份尊贵,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可皇家深宅,规矩那般多,我到底出身寒门小户,从没见过那般排场,往后嫁过去,万一行差踏错了半步,丢的不仅是我自己的人,更是爹爹和娘亲的脸面。”
说罢,小娘子又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几分怯意:“更何况,我连那位梁王殿下是何等模样,何等性子都不清楚。若是个脾气不好,还眼高于顶的亲王,那我往后的日子都不知要如何过了。”
兰珍听了也跟着叹气,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说得也是,依照姨父姨母的意思,给你挑个姨父门下知根知底的门生最是稳妥,这般嫁过去你必不会受委屈才是好的。可如今圣旨已下,你成为王妃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咱们再想这些也没用了。”
说罢,她见苏令绾眼圈微微发红,又连忙软声安慰。
“不过你也别太害怕。我爹早前去秦城经商时,听当地百姓与商户私下说过,梁王殿下不仅生得相貌清俊,为人还沉稳端正,不像别的皇孙贵胄那般骄纵傲气,你这般温婉懂事,他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听完表姐的这番话,苏令绾有些半信半疑:“真的吗?”
兰珍点头保证:“当然是真的,我诓你做甚。”
毕竟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儿家,听闻未来夫君生得清俊好看,苏令绾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浅红。
今时今日,谁不喜欢眉目俊秀的郎君呢?就连爹娘原先为她挑选的那些门生,也都是温文如玉、相貌周正的读书郎呢。
只是她实在不知,梁王的模样究竟是百姓真心称赞,还是随口的敷衍恭维罢了。
梁王的婚期,定在来年五月,如今算下来已经尚不足一年。
为了让苏令绾适配皇家礼仪,宫中特意派了女官前来扬州苏府,日日都会教导她宫廷规矩和身为贵妇的仪态举止。
苏令绾本就聪慧细心,一点就通,不过数月,便将一应礼仪学得熟练周全,举止间已然有了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
苏父苏母瞧着女儿小小年纪便要端着架子谨言慎行,连一颦一笑都要守着分寸,心中便是一阵酸涩。
尤其是苏远州,心中实在难受。
他只有苏令绾这么一个闺女,与妻子自幼将其捧在手心里长大,如何愿意让她踏入那高墙深宫,在规矩森严的皇家府邸里拘束一生。
只是圣旨难违,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接受。
好在他昔日在秦城做官时,对那梁王也算有所耳闻,深知这位皇子品性正直,行事稳重,并非骄纵跋扈之辈。
若是换了其他性情难测的王爷,苏远州便是拼上一身官职性命,也断不肯让女儿踏入这等深渊的。
这些时日里,苏令绾也瞧出爹爹心中郁结,反倒时常宽慰他。
见女儿这般懂事体贴,苏远州心中更是难受不已了。
大婚前一月,宫中礼官抵达扬州,迎接苏令绾与其爹娘一同前往秦城准备待嫁事宜。
苏府一行人先到了秦城近郊的皇家别馆暂居,依礼制行纳征、请期等收尾礼数。而苏令绾则在别馆练习最后大婚之日的事项与规矩,只静候婚期吉日的到来。
大婚前夜,苏令绾心中难受,便与母亲同榻而眠。
烛火下,母女俩相对垂泪,说着说着便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苏母捧着女儿的脸,一遍遍地用绢子细细擦拭她莹白小脸上的泪,哽咽着叮嘱。
“到了王府,万事小心,对王爷凡事多忍让几分,可也万万不能太委屈了自己。若是受了气,有了难处,千万记得写信回家,不管多远,爹娘都会第一时间赶来秦城看你。你永远是爹娘的心头肉,就算是嫁入皇家,也不必硬撑着逞强。”
苏令绾听到娘亲这番交代,更是泣不成声,委屈埋在娘亲的怀里,只能一遍遍点头。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鼓乐震天,秦城的整条长街都被这份喜气染的热闹非凡。
依照礼制,梁王妃的厌翟车十分华贵,仪仗更是绵延数里,一路穿街过市,引得坊市百姓争相围观,十分艳羡。
苏令绾端坐车内,心下忐忑。
而坐在车外的贴身侍女知春这会子却故意悄悄掀开一丝车帘,逗自家姑娘瞧瞧外头。
苏令绾下意识往外望去,一眼便看见前方迎亲队伍中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
只见其一身大红婚服,身姿挺拔,背影十分英挺。
苏令绾只匆匆一瞥,便羞得连忙让知春放下帘子,脸颊滚烫。
知春忍俊不禁,压低声音偷笑:“姑娘,王爷生得当真俊极了,你就好好安心吧。”
听到知春的话,苏令绾脸皮更热了,羞恼地压低声音嗔她:“坏丫头,看我回去不拧你的嘴!”
知春半点不怕,反倒笑得更欢了。
到了梁王府,直到行却扇礼时,苏令绾才真正晓得,知春的话半分不假。
她的夫君,梁王殿下,生得极其清俊。
面如明玉,鼻梁高挺,一双狭长凤眸深沉沉的。
可明明是极好看的相貌,周身却带着几分清冷肃然,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苏令绾看了一眼后便心头一慌,不敢再多瞧,而后便被女官晕晕乎乎引着送入了新房。
待到行合卺礼,她与梁王坐在榻上。
两人执杯共饮交杯酒时,苏令绾依旧垂着眼,连抬头细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膛。
慌张喝完这杯酒,又听了一堆侍女和婆子的吉祥话,直到梁王被人请出去应酬喝酒,苏令绾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侍女们上前伺候她用膳,沐浴,一番折腾下来,她只当梁王必定要被灌到大半夜才会回来。
谁知她这会子刚沐浴好,外间便传来了脚步声。
梁王竟已回来了。
苏令绾正坐在梳妆台的铜镜前通着自己那头半干的长发,乍一听见外头的动静,心头猛地一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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