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下了结论:“二人清清白白,绝无男女之间的情分。”


    座上的君侯许久没有答话。


    萧延压着眉间翻滚的戾气与怒火,看着跪在底下擅自开口的常山,因为无人再说话,于是屋内仿佛久久回荡着那最后一句话,一圈又一圈的回音,打着旋儿留下讥讽,他不由嗤笑了一声,身旁的烛火似有感应,烛焰微微颤抖。


    萧延:“好个清清白白。那你说说看,她被卷入了牢狱之灾,甚至面临断头之祸,为何不来寻我?”


    常山脑门的汗落了下来,他不敢回话,可是萧延此刻在问他,他不能不回,于是折中道:“许是底下的人以为姨娘在胡说八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延砸下来的书止住了嘴。


    常山早知道萧延不会信这个理由,因为就连他都觉得以席逐月的性子,很可能确实对杜安州没什么情分,否则就算是为了救杜安州,在他拖着病躯被下狱的那一刻,她早就可以求到萧延这儿了。


    那么只剩了唯一的一个解释,她之所以宁可坐牢,也不亮出身份来寻萧延,单纯就是宁可死也要与他划清界限。


    他这样抬举席逐月,席逐月却一直给脸不要脸,还摆出宁死不辱的样子,才是萧延动怒的原因。


    萧延面覆寒霜:“传到牢狱去,后日行刑。”


    常山吃了一惊,不由抬起头,萧延目光阴沉地与他对视的刹那,冷笑一声:“怎么,连你也觉得我那话是专门来吓唬人的?”


    常山赶忙低头道了句:“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有个疑惑,君侯已派人去取书,届时这书取回来了,该如何处理?还请君侯指示。”


    萧延漫不经心地道:“我要这书,就没有得不到的道理,让杜安州开条件就是。”


    常山细细品味了这个指示,心下划过惊异,退出去后还不由得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隔扇门。


    常海刚与人交班,见他出来,就一道行了回去,路上问起他:“不必去追那取书的骑兵吗?君侯既然打算杀了那女人,毁了交易,自然不会再去侵占那书了,你就算让人快马加鞭地取回来,最后君侯也只会把它拿去给杜安州陪葬。还不如不去取呢,劳民伤财的,反正也没人看得懂那劳什子书。”


    常山嫌弃地看了他眼道:“常海,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常海平白无故挨了骂,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你骂老子做什么?”


    常山懒得与他说话,走了。


    *


    萧延未得好眠,闭上眼,面前就是席逐月被押在刑台上的模样。


    在肮脏的牢房里,她跪在他的脚边,连开口说话的自由都没有,明明那么卑微,只消他指尖用力,就能轻易地取了她的性命,她却连半分害怕都没有,在身份被识破的刹那,立刻收起伪装的胆小,用嫌弃的眼神挑衅他。


    她没有说话,也不必说话,那双灵动的眼将她心中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你对我来说,不过如此,我宁可死,也不会回到你身边。”


    萧延还从来没有如此不甘,他过去的人生,太顺风顺水了,就连世人最渴望的功名利禄,于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如今却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挑衅到脸上来,萧延愤怒又不甘,那瞬间,他感觉他的骨关节都在嘎吱嘎吱作响。


    他决定杀掉席逐月。


    行刑之日,他定会拨冗出席,坐在观刑台上最好的位置,俯瞰着整个刑场,看席逐月双手缚于身后,被驱赶上台,押在台上,刽子手喷在刀面上的酒如雨滴般溅到她的脸上。


    此刻,她终于害怕,开始后悔,哭着求饶,在台上挣扎,乞求他的宽恕……


    他将看清那一刻,席逐月脸上的每一寸饱含悔意的肌理弧度,那一定很美,让他感到格外得畅快。


    可是美梦不过一瞬,心底马上蹿起一个大大的疑惑声:“席逐月真会认输吗?那时在刑房里,她不是偷来刑具打算自杀吗?”


    眼前梦境立刻破碎,重新拼凑出来的场景显示仍是那个刑场,天却阴沉得可怕,寒风刮得刽子手睁不开眼,说改个日子吧,其他犯人欣喜若狂,席逐月却固执地非要今日送死,不顾狱卒的阻拦,非要把脖子枕上刑台,还催促刽子手快动手,她懒得再多等一日了。


    这个梦境实在太符合席逐月一贯气人的脾性了,真实到让萧延很快就被席逐月给气醒了,醒来心脏闷闷的,跳得有气无力,可见确实是被气狠了。


    萧延阴沉沉地起身更衣,用完膳,就听到常山等着见他,萧延皱起眉头:“什么事?”


    常山被允许进屋,他知道萧延今日要去青州军营,于是赶紧长话短说:“回君侯,属下已遵君侯之命,将行刑的命令传至牢狱,杜家人哭倒一片。”


    萧延:“这种小事还值得特意回禀我?”


    常山低下头,这也算是擅自作主了,因此他有点紧张:“属下也告诉了杜安州,杜安州回复,他只愿用书换宝珠姨娘一条命,其余的条件,他概不同意。”


    萧延怒声:“一个将死之人也配跟本侯谈条件?”


    常山道:“杜安州确实可恶,但君侯求书多年,若是因此错过此书,属下认为十分可惜。”


    萧延默然不语,半晌,他踢了常山一脚:“应他。”


    因这一脚,常山知晓萧延已看穿这是他耍的诡计了,默许之余仍需给他吃一记警告。常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方才去了牢狱,将行刑的日期告诉狱卒,他身为萧延的贴身护卫,当然不必干这种杂活,于是转头去找杜安州。


    杜安州已醒,枕着枕头,由席逐月坐在床边,一勺勺地喂他吃药。常山特意观察了下席逐月的神色,平静得要死,一点也


    没有因为隔壁牢房的惨叫痛苦声染上一丝忧愁,反而是杜安州眉间愁云笼罩,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席逐月一勺汤药堵了回去。


    常山心里咋舌不已。


    狱卒替他打开门,请他进去,杜安州听到声响,抬起眼,看到他时惊异不定,显然杜安州认识常山,对他出现在这儿抱有很大的疑惑。


    常山一本正经道:“君侯已派人去取书,若无意外,今晚就能到手。杜三郎想必听说了,杜家明日齐齐上断头台,你有什么心愿,要与君侯交易,赶紧提。”


    杜安州道:“在下的心愿从未改变……”


    席逐月打断他:“你还是换一个吧,昨日你不是没看到萧延那样子,巴不得我直接死呢,你又说这个,他岂会答应?依我之见,这个心愿不如用在你身上,都是将死之人了,最后舒舒服服过几日不好吗?”


    在席逐月说话时,杜安州一直观察着常山,随着她越说越多,常山的脸绷得越来越紧,偶尔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扫向席逐月,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哪有一个护卫这般喜形于色的,怕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杜安州有了个猜测,他问:“若我非要坚持,君侯可会同意?”


    常山道:“我会如实回禀君侯。”


    席逐月急道:“杜安州!我与你说过几次了,你真想救人,就把机会让给族中女眷,好歹她们离了这儿,还能是个自由人,过上自由的日子,你让给我,只会让我从这个牢笼,跨进另一个牢笼,不值得!”


    这确实是席逐月内心的真实想法,活下去当然很好,没人不想活着,可如果她活下去的代价是继续做萧延床上的玩物,需要如他出征前那一晚,一直被他肆意玩弄的话,席逐月还是决定干干净净去死比较好。


    常山眉眼一跳,他不由看向杜安州,好在杜安州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他松了口气,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常山离开,狱卒重新把门锁上后,杜安州才安抚席逐月:“怎么会?”他温柔地说,“你是会被牢笼困住的人吗?你若真是如此,我就不会遇到你了。”


    席逐月怔住了,心里既酸涩,又有点感动,她似哭似笑地说:“你说话的语气神态真的好像我的朋友。”


    杜安州道:“这是我的荣幸。”


    席逐月哭笑不得:“这怎么就成了你的荣幸了。”


    杜安州无意解释这话,他是个将死之人,有些话说出来只会给席逐月徒增麻烦,他只是说:“我选你,是只有你愿意在清明时候给我烧纸了,要是选她们的任何一个,我怕是死了还得在地下为生计奔波,太苦了,不好。”


    席逐月没接这话,杜安州闭上眼:“阿月,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回到故乡,与故人重逢,也请你这样坚信着,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再轻言死亡了。”


    第44章 关于反抗: “放你在外跑了一圈,这爪子锋利了不少啊。”


    常山要带席逐月走,她不同意,非要带着杜安州一起走,她是因为杜安州才活下来的,怎么样都要好好地送走杜安州。


    然而其实杜安州已经很不好了,他并非只中了那一箭,在遇见席逐月之前就一直在带伤赶路,因为伤口没得到及时救治,感染严重,其实身体已到了强弩之末,之所以还撑着一口气,不过是为了救出席逐月而已,如今席逐月性命无虞,他也就安了心,当晚就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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