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常山走后,几人倒不将这画像当回事:“这萧延真是个诡诈多智的,如今他吞并了青州,扼住了西南要道,守住天险,实力大增,为防成为众矢之的,立刻颁布命令找所谓的逃妾,做出此等色令智昏,既无远虑也无近忧的做派,以便麻痹各方,可他小小年纪就能挣下如此宏图伟业,又岂是这等人?”


    若是常山听到这话怕是要吐血不已,席逐月跑了后,他秘密在北地搜寻她的踪迹,因为事关政局,不敢声张,自然没有收获。他惴惴不安,只觉失职,愧对君侯,好容易等来长安的指令,对杜怀礼之事盖棺论定后,他马上恳求萧延发布通缉令,然而还是被萧延喝退了回去。


    萧延说,还不到时候,总要等到夺下青州。


    常山跟了萧延许久,知道萧延就是这样的性子,万事都是以大局为重,无论怎样的私情都可以放在一边,甭说席逐月这个小妾了,就是老君候薨殁的噩耗传来,也不耽误他下令继续追赶乌桓铁骑,若非李大人力排众议,用了大量储存的冬冰,让老君候停尸半个月之久,萧延可能都赶不上发丧。


    为人下属,常山觉得幸运,能得逢明主,可私下,他又有点觉得难过,如今这难过与愧疚一起,化成了极大的动力,支使他去寻席逐月。


    又是一日无果,常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萧延暂且下榻的青州官署,正遇上萧延外出,他自觉屏息站在一旁,垂头丧气的,无颜面见君侯的样子,萧延目不斜视走了,常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


    常山更得君侯看重,因此常海不能总是贴身伺候,他只知道萧延确实有一段日子会把一个小妾带到官署去,但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那是为了激怒永华的手段,当不得真。


    再看最近一段时日,萧延照常吃饭睡觉,领兵作战,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常海是真的看不出萧延有多在意那个小妾,他甚


    至怀疑哪个小妾就是萧延故意放跑的或者说,为了造成她逃跑的假象,萧延已经秘密地将她杀了。


    不然他想不通为什么有女人跟了萧延后还会逃跑。


    所以常海也不懂常山为什么要那么卖力地寻找席逐月——虽说令确实是萧延下的,但说到底也是为了麻痹各方,做个样子就行,何必如丧考妣。


    带着对常山的不解,常海陪同萧延来到了关押杜家九族的地牢,这地牢阴冷潮湿,又因为关押了太多人,而变得拥挤不堪,里面弥漫着难以分辨的臭味,萧延未进去,只吩咐人把杜安州提了出来。


    杜安州这身子骨没死,不是赖于奇迹,而是他入狱后就托人捎了一句话给萧延,萧延腾不出时间来见他,便吩咐大夫给他吊着命,为了让他不至于那么快死,特意给他辟了个干净的单人牢房,听说一直有个小娘子跟在他身边照顾他,不过这种小


    事,萧延也没在意就是了。


    “听说你找到了本侯的父母就算不惜献上一双儿女,也要得到的那本奇书?”萧延坐于太师椅上,幽冷的月光从墙上的小窗口照下来,落于他身上,显得格外阴森。


    杜安州已无站起身的力气,他坐于地上,靠着墙,看着萧延,不卑不亢道:“是,那本书被我藏了起来,只有我知道下落,我愿意将这本书献给武安侯,但我有个条件,想请武安侯放了那个一直照顾我的小娘子。”


    萧延沉默不语,虽是交易,但主动权在他手中,他不必说话,就能让有求者惴惴不安地开口。


    杜安州道:“君侯不信,她不是杜家的人,只是个底层的普通百姓,被我连累卷入青州的是非。”


    萧延道:“先说出书的下落,只有我得到了书,才能知你说得不假。”


    杜安州衡量了再衡量,那本书确实是他唯一的筹码,他不敢轻易给出,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手段与萧延谈判,于是只能心一横,说出了个地址,在青州城外,并不遥远,派出骑兵一日一夜就能取回。


    他道:“人人都说武安侯善待百姓,我也相信君侯不会跟一个小娘子过不去。”


    萧延与杜安州也是旧相识,那时他们同在长安为质,杜安州的识时务,敏捷多思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萧延还在想,杜怀礼有个好儿子,若肯对杜安州委以重任,青州恐怕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谁知会是这番境地,小子再成器,老子糊涂也没什么用。


    萧延漫不经心道:“听说那小娘子一直照顾你,恐怕对你也是有意,等书到手后,我会让她在你身边留到为你送终为止。”


    杜安州摇头道:“不必,地牢苦寒,既只是露水情缘,不必留她受苦。”


    萧延起身:“随你。”


    他往外走去,刑房门打开,除却看守的士兵外,阴影处还站着个人,荆钗布裙,一直低着头,身姿局促,整个人都陷于看见上位者的惶恐不安的姿态,萧延熟视无睹地将要路过时,忽觉有异,他转了脚尖,目光落在那小娘子的手上。


    那手纤白细嫩,与周身的潦倒格格不入,似是美玉落入泥沼,格外得刺眼。


    萧延道:“谁?”


    那小娘子身一抖,头更低了,有看守的兵卒忙代答:“回君侯,这就是那个一直看着杜安州的小娘子。”


    “寻常黎民百姓日日为生计奔波,如何能养出这样不事生产的手?怕不是细作。”萧延喝道,“拿下她。”


    令出行随,兵卒立刻动手,将那小娘子反折双臂压着跪下,真奇怪,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莫不成是个哑女?


    倒是刑房内的杜安州听到响动,担忧地叫了声:“阿月?”


    小娘子身子一颤,视线范围内已露出萧延的衣袍,已是迟了,她的下巴被人捏住,抬起。


    席逐月一直记得补妆,无奈地牢的条件太差,没有胭脂水粉,她要照顾杜安州的伤,总是要碰水,脸上的妆还完好,但手上就露出了马脚。她如今只期盼着萧延认不出她。


    但事与愿违,兵卒虽把她的脸捏了起来,但萧延连看都没看她,直接吩咐人打水来给她洗脸。自然为她“卸妆”的就是这些粗鲁的兵卒,席逐月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彻底消除,被士兵这样一洗脸,脸上就跟搓下了一层皮一样,更红了。


    席逐月麻木地跪着,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兵卒捧着铜盆退下,萧延走了过来,总算看清了她的容颜,只一眼,就冷笑了起来:“阿月?”


    他掐住她的下巴,双眸戾气横生:“我还没死呢,你就迫不及待找野男人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萧延的手劲本来就大,如今掐住她,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指就像是什么冷冰冰的器械,钳住她,但还不止如此,怒意持续地将力道输送到她的身上,挤压着的骨头,好痛。


    席逐月疼得泪花四溢,她蓬头垢面,潦倒落魄地跪在他面前,是他的阶下囚,他的指下鬼,可是她没有任何的惧怕,仍旧在不屈地与他对视着,这无疑在更深地刺激他。


    杜安州靠着自己,一点点从刑房挪爬出来,看到这个场景,更是大惊失色:“君侯,阿月不知礼数,恐怕是哪里得罪了君侯,我代她赔个不是。”


    萧延只觉杜安州的声音吵得他头疼欲裂,他烦躁不已,将席逐月掐到自己眼前,几乎与她鼻对鼻,这般亲近的距离,两人都不掩饰自己的怒火,他冷笑道:“我之前待你太好了是不是?任你撒野,却没有一次真正处罚你,把你的胆子养肥了,就连奸夫都敢带到我面前了。”


    他愤怒地松开手,席逐月脱力地倒在地上,萧延不再看一眼,无情地从她脸边踏过去:“关回去,处刑那日,让她陪杜三上断头台。”


    杜安州大惊:“武安侯,你答应过我要放过阿月!”


    萧延不为所动,继续前行,直到席逐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安州,别求他,你伤还没好,我扶你回去。”


    萧延顿住了脚步,他耗费了不少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体内瞬间膨胀的杀意,没有直接反身回去把那对狗男女给杀了。


    可是那股烦闷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他走上地牢,随手从随行的兵卒手里抽过大刀,往无人处一劈,烦闷催动内力,竟然直接让一堵墙轰然落地。


    在兵卒战战兢兢之中,萧延面无表情地把刀扔还给他,翻身上马走了。


    他已决定,席逐月既然一直都这样给脸不要脸,那这一次他不会心软,为她破例。


    她既然那么喜欢犯上拿乔找死,那就如她所愿,送她去死吧。


    第43章 关于台阶:死鸭子嘴硬


    常山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至大堂前,常海递了个眼神,压着声道:“君侯的心情很不好,你仔细回话。”


    常山深吸了口气,方才进屋,动作流畅地单膝跪下。


    堂内静得仿佛没有人存在,可分明又有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挤过来,让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常山压低了脑袋,道:“杜安州对外一直的解释是,太后派人追杀他,恰好路遇宝珠姨娘,若他当时不救她,恐怕宝珠姨娘会被随手杀了,因此才一道带回来。回了青州城后,杜大郎无暇顾及杜安州,将他丢在军营里,宝珠姨娘出不了城,身上也没了银两,无处可去,见杜安州身边没人照顾,于是留下来照顾他,换个住处和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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