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席逐月和军医一起,把杜安州扛进一间刚收拾出来的值房,然后退出去,在台阶上坐着。
直到此刻,席逐月的脑子还有点乱哄哄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让她有点理不清楚。
其中与她最相关的自然就是杜安州,她无从认识什么青州节度使的儿子,只是在杜安州向她策马而来时,她以为看到了现代的竹马而已,偏偏两人连名字都一样,让席逐月产生怀疑,以为其中有什么关联。
然而现实更急迫,杜安州的伤,当下的局势,都让她无从思考这种关联。
她可能要被卷入战争之中了。
城门守将早就下了命令,从今往后除非军令,否则不得开城门。远处的士兵在加固和修缮城防设施,近处的士兵陷入了紧张的操练之中,他们没有保家卫国的志气,只有被死亡追赶的恐惧感。
其中杜安州醒过几回,杜大郎过来看他,不是关心他的伤势,而是询问确切的局势,得知太后为平息众怒,彻底将青州打成反贼,默许武安侯讨伐青州后,就开始急躁地踱步。
他问杜安州:“我们有没有可能向武安侯投诚?你是人证啊,太后不惜派出杀手追杀你,就是为了灭你之口,堵天下之人的嘴,可如果我们和武安侯联手……”
杜安州冷静地说:“不可能,武安侯若认了我们的投诚,无异于长安作对,如今天下局势未明,他不会如此轻率。”
杜大郎简直暴躁如雷:“那你说我们怎么办?萧延连乌桓都不惧,难道我们能抵抗得了他吗?”
杜安州沉默以对,最后杜大郎愤怒地摔门离去,席逐月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方才进去。
杜安州脸上是失血过度的白:“抱歉,将你卷入青州的战事之中。”
席逐月摇摇头:“既然太后要杀你灭口,肯定不会放过我这个路人,你算是给我续了几天的命。”
她倒了水给杜安州端去,杜安州不好意思:“小娘子不必如此,在下无意让小娘子做端茶倒水之事。”
“你是伤者,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况且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席逐月坦坦荡荡地回答。
杜安州了然:“怪不得那时小娘子那般失态,对你来说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席逐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起至关重要的另一件事:“若是萧延派兵,你以为青州能守多久?”
说起正事,杜安州眉眼间的愁雾更重了:“若此时来,至多半个月。”
席逐月还想坚持一下:“可是现在是冬日,城墙结了冰,无法攻城,萧延若有理智,不会此时攻城。”
杜安州苦笑一声:“他只需围而不攻。青州不如北境那般寒冷,没有囤粮的习惯,也不如岭南地区暖和,因此只要困住青
州,不消半个月,城内大族必然会陷于断粮断炭的惶恐之中,届时萧延只需略施手段,青州城就会被他从内部分化了。”
席逐月怔了怔:“按照你的意思,青州注定兵败?”
杜安州道:“不,还有得救,虽然只有渺茫的希望,但确实不是完全的死局,不过……”他露出苦笑,“如小娘子所见,我只是个庶子,两次被阿父放弃送去长安为质,如今就算九死一生逃回来,结果也是被随便安置在外头,我能说上什么话呢?”
席逐月沉默相对,室内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冷冷地烧着。
这个寒冬,特别凛冽。
两日后,萧延的三万大兵压境,如杜安州所言,他只围不打,三万大军在城下就跟来春游一样,安营扎寨后每天都是好酒好肉吃着闹着。
杜大郎登城门眺望过几次,就放心了,觉得传说中的武安侯不过如此,转头就安排人夜晚偷袭,然后当夜就被反杀得片甲不留,就连带头偷袭的那位前锋的脑袋都被割下来,挑在红缨枪上,扎在城下。
北风呼号,吹得那前锋发须缭乱,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他的头颅就在城下,身后是同样死不瞑目的一百余具尸体,但没有一个同袍敢替他们收尸。
杜大郎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冷的天,那些士兵就睡在帐篷里,如此苦寒的天气,怎么可能还如此机警?”
他不服输,又派人出去暗杀两次,次次有去无回,城内士气愈发萎靡。城内大族也渐生不满,武安侯围城真是挑了个好时候,让他们连个好年都过不成,造反的是杜怀礼这个老匹夫,与他们这些大族有什么关系?
或许杜怀礼在时,还能压下这种不满的情绪,但可惜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这样的威望,而萧延的威名又是那么具有威慑
力,成了每个人赶不走的死亡阴影。
围城的第四日,杜怀礼被拖了出来,跟个老狗一样,被绳索捆在马背后,由李渔拖着绕城墙一周,拖得杜怀礼口吐鲜血,
杜大郎红了眼,抢过弓箭要射杀李渔,结果都被李渔挡了回去。
李渔大笑而去:“杜怀礼,瞧瞧你生得窝囊儿子!”
这日,杜大郎的威望跌到谷底。
晚上几个大族的族长凑在一起密谋:“杜大郎为一己之私,违抗君命,是为不忠,见父受难不救,是为不孝,将我等陷入目无君父的八面受敌的境地,是为不义,让百姓陷于战争的水深火热之中,是为不仁,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我等还跟随他做什么?”
于是他们带上豢养的家兵,打上城墙,边打边喊:“你们都是被强征来的兵,何苦为反贼卖命?你们的老夫老母还在家中等你们回去呢!”
那些士兵听闻此话,竟然真的放下手中的兵械,不再抵抗。
当夜,青州城门开,比杜安州预料的还要早上十一日。萧延高坐马上,接受大族族老的跪地相迎之时,席逐月正被隔壁屋子里的破门声惊醒,紧接着,她的屋门也被人破开,几个家兵不由分说进来将她捉起来。
杜安州身受箭伤,军医本就断定他时日无多,已是有气无力,听见席逐月也遭此对待,倒是努力攒起些气力道:“她不是杜家人,你们放过她。”
那几个家兵不听:“管你是什么人,就算是一条狗,只要能跟杜家扯上关系,都要送去听武安侯发落!”
不知隔壁发生了什么,传来席逐月的尖叫声,杜安州也顾不得身上伤重,抽出床头搁置的佩剑——许是见他伤重,这帮家兵掉以轻心了,竟然没有进屋就没收了这剑。
“放了她!”杜安州脚步踉跄着,家兵对视两眼,确实不把他放在眼里,上前就来夺他的手中的佩剑。
最后,杜安州还是被锁上手,一条麻绳牵着他和席逐月,往地牢走去,他走不动,席逐月就搀扶着他,她的脸颊上有个很
清晰的手掌印,方才那些家兵非要看着她换衣,这里冷,火盆不够暖,席逐月都没怎么脱衣,也就随他们去,结果有个人不满足,上来就动手动脚的,她扇了对方一个巴掌,那人也很不客气地扇了回来。
杜安州见状对她万般道歉:“都怪我让小娘子卷入了这等事中。”
席逐月说不出怪罪的话,倒霉吗?真的挺倒霉的,无缘无故地就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可是在乱世之中,无权无势的人的命运就是随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掉性命。
就算她不叫出杜安州的名字,也会被太后的派出来的杀手随手灭口——即使她可能都没看清杜安州的脸,即使一个底层的小人物翻不出什么浪,但那又怎么了,杀一个小人物而已,随手的事,又不费力。
见席逐月不说话,只是吃力地用她瘦弱的身躯顶着他往前走,杜安州心中的愧意更深,而且还滑过一丝微妙的暖意。
姨娘含恨去世后,再无人这般关心他了。
杜安州心念一动:“你放心,我有办法见武安侯,让他放了你。”
席逐月嘴唇嚅动,刚想开口,就听一声喝令:“武安侯到,还不赶紧跪下!”
席逐月不喜欢跪人,直到现在也不习惯,但杜安州已经屈膝下跪,他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身上,这力道也就带着她跪了下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趴。
刚巧,当她脑袋撞到地上时,马蹄冷漠地从她跟前踏过,萧延的目光一眼都不曾落在跪在道路两侧的蝼蚁上。
第42章 绝不心软:那这一次他不会心软,为她破例。
大族好容易将萧延迎了进来,自然想尽办法攀附交情,然而萧延进城便投入了公务之中,一心接管城中各项事务,因青州城负隅顽抗了四日,大族们怕萧延上折子时将他们打成反贼,于是非常配合。
头两日,城内忙于平稳地交接政权之中,到了第三日,许是见他们乖觉,萧延终于派人送来了一幅女子画像。
“这是君侯府上的逃妾,”常山道,“原名王宝珠,现下或许已更名为席逐月,至于容颜,怕是也做了修改,因此这画像也不算得准。”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领头的那个反应快,赶紧接过画像:“既是君侯的爱妾,我等自然会竭力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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