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他不过四十六岁,却苍老得像六十岁的老人。


    咳嗽从未停过,夜里睡不好,白天吃不下。


    太医们轮流守着,开的药方堆成小山,可谁也救不了他。


    九月里,他开始下不了床。


    萧彻每天来请安,在床边站一会儿,听他说几句话,然后退下。


    沈惊鸿也来。


    有时候给他喂药,有时候给他擦身,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床边,静静陪着他。


    萧衍看着她,常常看得出神。


    这日傍晚,萧衍精神忽然好了些。


    他靠在床头,让人把沈惊鸿叫来。


    沈惊鸿进来时,看到他气色比前几日好,心里却沉了一下。


    回光返照。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次了。


    “陛下。”她在他床边坐下。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惊鸿,你爱朕吗?”


    沈惊鸿愣住了。


    萧衍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陛下,您该养身子了。”


    萧衍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好。朕养身子。”


    他松开手,靠回床头。


    沈惊鸿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衍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方向。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模糊。


    沈惊鸿收回目光,走出去。


    门关上后,萧衍轻轻笑了。


    “没关系。”


    他喃喃道。


    “爱不爱,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边有晚霞,红得像血。


    “黄泉路上,有皇后陪着朕。不孤单。”


    那天夜里,萧衍把萧彻叫到床边。


    萧彻跪在床前,垂着眼。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彻儿,朕对不起你。”


    萧彻抬起头。


    萧衍继续道。


    “这些年,朕防着你,压着你,不让你出头。你心里恨朕,朕知道。”


    萧彻没有说话。


    萧衍笑了笑。


    “可你是朕的儿子。这江山,终究是要交给你的。”


    他从枕头下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他。


    萧彻接过,打开。


    里面是传国玉玺。


    萧衍道。


    “明日早朝,朕会让太监宣旨,传位给你。”


    萧彻跪下,磕头。


    “儿臣谢父皇。”


    萧衍看着他,忽然道。


    “起来吧,到朕身边来。”


    萧彻站起来,走到床边。


    萧衍示意他坐下。


    萧彻在床边坐下。


    萧衍看着他,目光复杂。


    “彻儿,朕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萧彻点头。


    萧衍道。


    “朝中的老臣,有些可用,有些不可用。是能臣,可以重用。比如礼部尚书周崇安,忠心得用。”


    萧彻听着,没有插话。


    萧衍又道。


    “边关那几个重镇,要放自己的人。北狄虽然败了,但还会卷土重来。西羌也不老实。你登基后,要多用武将,少用文臣。”


    萧彻点头。


    “儿臣记住了。”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枕头下又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


    他递给旁边的太监。


    “给太子看看。”


    太监双手接过,递给萧彻。


    萧彻接过来,展开。


    他看着看着,瞳孔猛地收缩。


    圣旨上只有几句话——


    “朕崩后,着皇后沈氏殉葬,以伴朕于地下。钦此。”


    萧彻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


    萧衍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太子不必惊讶。”萧衍的声音很轻,“这是你最后一程路。帝王高位,本身就是孤家寡人。”


    萧彻看着他。


    萧衍继续道。


    “等朕去了,就让太监宣旨。黄泉路上,朕……等着皇后。”


    他说完这句话,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萧彻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


    是杀了舅舅舅母的人。


    是现在要让母后殉葬的人。


    他的眼睛,冷得像冰。


    萧衍的呼吸越来越弱。


    最后一下,停了。


    太监上前探了探鼻息,跪下。


    “陛下——驾崩了——”


    萧彻站起来。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那个拿着圣旨的太监。


    太监正要往前,想说什么。


    忽然,他顿住了。


    一截刀尖,从他胸前透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截刀尖,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萧彻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刀柄。


    刀身已经没入太监的身体。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萧彻把刀抽出来。


    太监倒在地上,血洇开来,染红了地上的金砖。


    萧彻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太监手里拿过那道圣旨,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圣旨递给黑暗中走出的人影。


    “销毁。”


    暗卫接过圣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萧彻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那是他的父皇。


    也是杀他舅舅舅母的凶手。


    也是要让母后殉葬的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殿外,月光如水。


    小胜子迎上来,看到他衣襟上的血迹,吓了一跳。


    “殿下!”


    萧彻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传令下去。陛下驾崩,举国哀悼。明日早朝,宣旨传位。”


    小胜子跪下。


    “是。”


    萧彻继续往前走。


    方向,是坤宁宫。


    坤宁宫里,沈惊鸿已经知道了消息。


    她跪在佛堂里,对着那三个牌位,上了三炷香。


    萧彻进来时,她正跪着。


    他没有打扰她。


    只是在她身后,也跪下来。


    母子俩跪了很久。


    最后,沈惊鸿站起来。


    萧彻也跟着站起来。


    “母后。”他开口。


    沈惊鸿看着他。


    萧彻道。


    “父皇临终前,下了一道圣旨。”


    沈惊鸿等着他继续说。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


    “让母后殉葬。”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她没有慌。


    她看着萧彻。


    “圣旨呢?”


    萧彻道。


    “儿臣杀了宣旨的太监。圣旨已经销毁了。”


    沈惊鸿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衣襟上的血迹。


    那是人血。


    是他杀人的血。


    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彻儿——”


    萧彻任她抱着,一动不动。


    “母后,”他轻声道,“没事了。以后您就是真正的颐养天年!”


    沈惊鸿抱着他,哭了很久。


    哭完后,她松开他,看着他。


    “彻儿,你……你真的杀了人?”


    萧彻点头。


    “是。”


    沈惊鸿看着他。


    十九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稚气。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冷静的,锋利的,像出鞘的刀。


    她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他。


    是怕这条路,他一个人走得太苦。


    “彻儿,”她轻声道,“你以后……要好好的。”


    萧彻看着她。


    “母后放心。儿臣会好好的。”


    他顿了顿。


    “母后也要好好的。”


    第二天早朝,太监宣旨。


    先帝驾崩,太子继位,改元永昌。


    朝臣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萧彻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有真心哭的,有假意哭的,有偷偷打量他的。


    他脸上没有表情。


    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尊皇后沈氏为太后。


    那道殉葬的圣旨,从来没有存在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