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梨棠。


    沈惊鸿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


    萧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惊鸿跪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彻儿,进来。”


    萧彻走进去。


    沈惊鸿指着旁边的蒲团。


    “跪下。”


    萧彻依言跪下。


    沈惊鸿转头看着他。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彻儿,你太冒险了。”


    萧彻没有说话。


    沈惊鸿继续道。


    “你本可以稳稳当当的,等几年,等他……你为什么要主动插手?”


    她的声音发抖。


    “万一……万一被发现了,你就毁了!”


    萧彻静静地跪着。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沉静的眼眸。


    “母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儿臣有罪。让母后担心了。”


    沈惊鸿看着他。


    萧彻继续道。


    “可是母后,儿臣发现了。”


    沈惊鸿愣住了。


    “发现什么?”


    萧彻看着她。


    “是他派人杀了舅父舅母。”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萧彻一字一句道。


    “儿臣查了三年。副将王虎死前见过御前侍卫统领周延。那支射中舅母的流矢,根本就不是北狄人的。还有舅父中箭时山坡上的那些黑影,穿的是北狄衣裳,可动作整齐得不像溃兵。”


    他顿了顿。


    “是他。是他一己之私,让大齐的沈将军死了。”


    沈惊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彻看着她,轻声道。


    “母后,儿臣无论是从想要掌权者的角度,还是从侄儿的角度,都无法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人,再拿捏我们沈家的生死。”


    他跪直身子。


    “有些事,儿臣可以做。但是母后不能做。”


    他伸手,握住沈惊鸿的手。


    “儿臣唯愿母后岁岁安康。”


    沈惊鸿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就背负了这么多的孩子。


    她忽然一把抱住他。


    “彻儿——”


    她放声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害怕,全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萧彻任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母后,您不要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一切有儿臣。”


    沈惊鸿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萧彻。


    “彻儿,你打算怎么办?”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


    “暗地里抓权。”


    沈惊鸿愣住了。


    萧彻继续道。


    “父皇把兵部、户部、吏部都攥在手里,儿臣动不了。但儿臣可以动别的。”


    他看着那三个牌位,目光平静。


    “这两年,儿臣已经在军中安插了几个人。位置不高,但都是信得过的。边关几个重镇,也有儿臣的人。”


    沈惊鸿的眼睛瞪大了。


    “你什么时候……”


    萧彻道。


    “从十五岁开始。查舅父的事,顺便做的。”


    沈惊鸿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这孩子,比她想得还要深。


    萧彻继续道。


    “朝中也有。翰林院的周大人,是儿臣的老师。他门生遍天下,这些年帮儿臣拉拢了不少人。还有几个御史,几个侍郎,都是可以用的。”


    沈惊鸿听得心惊肉跳。


    “彻儿,你……”


    萧彻看着她,目光平静。


    “母后,儿臣不是要谋反。儿臣只是在做准备。”


    他顿了顿。


    “等父皇……儿臣必须有自己的人。不然这江山,坐不稳。”


    沈惊鸿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皇帝老了,身体越来越差。可他攥着权不肯放。


    太子要是没有人,到时候被架空,就是死路一条。


    “彻儿,”她轻声道,“你要小心。”


    萧彻点头。


    “儿臣知道。”


    从佛堂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萧彻站在廊下,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他想起刚才母后说的话。


    “万一被发现了,你就毁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会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小胜子迎上来。


    “殿下,回东宫?”


    萧彻点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小胜子。”


    “奴才在。”


    萧彻道。


    “去把赵七叫来。”


    小胜子愣了一下。


    “现在?”


    萧彻点头。


    “现在。”


    东宫书房里,赵七跪在地上。


    萧彻坐在案后,看着他。


    “兵部那边,还有几个位置?”


    赵七道。


    “郎中有一个缺,主事有两个缺。都是不打眼的位置,但能接触到要紧文书。”


    萧彻点点头。


    “安排我们的人进去。要快。”


    赵七应道。


    “是。”


    萧彻又道。


    “边关那边呢?”


    赵七道。


    “北境三个重镇,都有人了。西境那边,还要再等一等。”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等不了。让周宴去。”


    赵七愣住了。


    “周公子?他才十八岁……”


    萧彻看着他。


    “十八岁怎么了?他爹是镇北侯,他自己从小在边关长大。他去,名正言顺。”


    赵七想了想,点头。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赵七走后,萧彻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青州,沈家。


    沈莞正在院子里和沈锐玩。


    十一岁的姑娘,比从前高了一大截,脸蛋儿还是白嫩嫩的,扎着两个辫子,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锐哥哥,你追不上我!”


    沈锐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


    “阿愿妹妹,你跑慢点!”


    沈莞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氏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嘴角也弯起来。


    沈壑岩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阿愿!”


    沈莞跑过来。


    “二叔,这是什么?”


    沈壑岩把纸包递给她。


    “桂花糕。你爱吃的。”


    沈莞眼睛一亮,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金黄喷香的桂花糕。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沈锐也凑过来。


    “阿愿妹妹,给我一块!”


    沈莞递给他一块,两个小孩蹲在廊下,吃得满嘴是油。


    林氏走过来,看着他们,笑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沈莞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糕屑。


    “二婶,今天怎么有桂花糕?”


    林氏道。


    “你二叔去办事,顺路带的。”


    沈莞点点头,又低头吃起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吃完桂花糕,沈莞跑去书房看书。


    她今年十一岁了,书读得比沈锐还好。先生每次来上课,都夸她聪慧。


    沈壑岩有时候会逗她。


    “阿愿,读这么多书做什么?以后又不用考状元。”


    沈莞认真道。


    “姑姑说,姑娘家要多读书。以后才不会被人欺负。”


    沈壑岩听了,心里酸酸的。


    他摸摸沈莞的头。


    “好。阿愿多读书,以后当个女状元。”


    沈莞笑了。


    晚上,沈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她想起姑姑。


    想起那年离开京城时,姑姑站在宫门口,一直看着她们。


    她那时候小,不懂。


    现在她懂了。


    姑姑舍不得她。


    她也舍不得姑姑。


    沈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叔母说,明年开春,就能见到姑姑了。


    她想着,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京城,照着青州。


    照着那个在佛堂里跪了半宿的女人。


    照着那个在书房里安排一切少年。


    照着那个在梦里笑得甜甜的小姑娘。


    他们的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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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4章:沈惊鸿(二十八)


    永明十八年秋,皇帝萧衍终于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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