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的灵柩,停在大行宫。
萧彻去守灵。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木。
棺木里,是他父皇。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
“黄泉路上,朕等着皇后。”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父皇,”他轻声说,“母后不会去陪你了。你一个人走吧。”
七天七夜后,先帝出殡。
满城百姓跪送,哭声震天。
萧彻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沈惊鸿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惊鸿轻声道。
“彻儿,回吧。”
萧彻点头。
母子俩转身,往回走。
回到宫里,沈惊鸿去佛堂上香。
萧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三个牌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御书房里,奏折堆成了山。
萧彻坐下,开始批。
赵德胜在一旁伺候,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陛下,您歇会儿吧……”
萧彻摇摇头。
“不歇。”
他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是青州递上来的。
沈壑岩的折子。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提起笔,批了两个字。
“准奏。”
窗外,阳光正好。
新帝登基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青州,沈家。
沈莞正在院子里和沈锐玩。
十三岁的姑娘,眉眼已经出落得十分清秀。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头发已经及腰了,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二哥,你慢点!”
沈锐在前面跑,回头冲她做鬼脸。
“阿愿妹妹,你追不上我!”
沈莞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抓住了!”
沈锐挣了挣,没挣脱,只好投降。
“好好好,你赢了。”
沈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氏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沈壑岩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愿!”
沈莞跑过来。
“二叔,什么事?”
沈壑岩把信递给她。
“京里来的。你姑姑的信。”
沈莞眼睛一亮,接过信,拆开看。
信上字迹娟秀,是沈惊鸿亲笔写的。
“阿愿望安。新帝登基,姑姑现在是太后了。一切都好。等过些日子,姑姑派人来接你回京看看。”
沈莞把信贴在胸口。
“姑姑当太后了……”
林氏走过来,摸摸她的头。
“阿愿,高兴吗?”
沈莞点头。
“高兴。”
她把信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那天晚上,沈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她想起姑姑。
想起那年离开京城时,姑姑站在宫门口,一直看着她们。
现在姑姑当太后了。
她轻轻笑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着京城,照着青州。
----------------------------------------
第255章;萧熙(一)
京城下了第一场雨。
荣安长公主萧熙站在自己宫殿的阁楼上,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皇城。
十八年了,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这座城,也是最后一次。
雨丝细密,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熙想起小时候,她也喜欢在这样的雨天站在这里,等着父皇下朝后从这条宫道上经过。
每次父皇看到她,都会笑着招手,然后派人把她抱下来,问她今天读了什么书,练了什么字。
那时候父皇总是摸着她的头说:“朕的熙儿,比那些皇子都聪明。”
萧熙那时候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知道父皇夸她,她便高兴。
现在她懂了。
懂了的代价,是必须离开。
“公主,该试嫁衣了。”贴身宫女素云在身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萧熙没有回头。
“急什么。还有三日。”
素云不敢再催,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
萧熙,这个名字是父皇亲自取的。
熙者,光明也。父皇说,希望她一生光明磊落,活得敞亮。
她确实活得敞亮。
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通读《论语》,八岁便能和朝中老臣论政。
十二岁那年,她在御书房里驳倒了前来讲学的翰林学士,满座皆惊。
父皇高兴得当场赏了她一套孤本的《史记》,拉着她的手对几位阁老说:“若朕这女儿是男儿身,这太子之位,怕是要争一争了。”
那句话之后,萧熙发现太子萧衍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哥哥看妹妹的温和,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戒备。
萧熙不是不懂。
可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她学帝王术,学兵法谋略,不过是因为喜欢。她从未想过要和哥哥争什么。
她以为,只要她不争,就没事。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争,就能避开的。
先帝病重那年,萧熙十八岁。
她日夜守在父皇床前,亲自喂药,亲自擦身,亲自守着那些漫长的黑夜。
萧衍也来,但他是太子,有太多的政务要处理,来的次数远不如她。
那几个月,萧熙几乎住在父皇的寝殿里。困了就在榻边趴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守着。
有一夜,先帝忽然醒了。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清明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熙儿。”
萧熙俯下身,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父皇,女儿在。”
先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有骄傲,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复杂。
“父皇给你选了一门亲事。”
萧熙愣住了。
“江南陆氏,嫡长子陆砚。”先帝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人品端方,才学过人。陆家家风清正,不会亏待你。”
萧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父皇,女儿不走。女儿要守着父皇……”
先帝摇了摇头。
“傻孩子。父皇护不了你多久了。”
他喘了几口气,枯瘦的手握紧了她的手。
“你哥哥……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可朝臣们容不下你。你在京城一日,就有人拿你做文章一日,就有人拿你和你哥哥相提并论一日。”
萧熙想说什么,先帝抬手制止了她。
“父皇知道,你没有那个心思。可别人不信。你哥哥,也不信。”
萧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先帝看着她的眼泪,眼眶也红了。
“父皇把你养得太好了。让你学了太多,懂了太多。这是父皇的错,也是你的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有远嫁,才能保你平安。远离京城,远离朝堂,做一个富贵闲人。江南好,水土养人,你去了,会喜欢的。”
萧熙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先帝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从小到大,他最常做的动作。
“父皇给你备了十里红妆。全京城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带走。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这样,谁也不敢轻慢你。”
“熙儿,父皇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那一夜过后,先帝再也没有醒来。
新帝登基后,萧熙去给萧衍请安。
兄妹俩对坐,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再无话可说。
萧衍看着她,忽然道。
“父皇临终前,和你说过什么?”
萧熙沉默了一会儿,道。
“让臣妹好好活着。”
萧衍点了点头,没再问。
萧熙知道,他不信。
可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父皇没有让她争,没有让她怨,只是让她好好活着。
先帝丧期满后,萧熙主动提出远嫁。
萧衍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朕会派人护送。一路平安。”
萧熙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妹谢陛下。”
起身时,她看到萧衍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要走的麻烦。
萧熙没有怨。
父皇说得对,这不是谁的错。
只是命。
出嫁前三日,萧熙去了一趟先帝的陵寝。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从清晨跪到黄昏。
素云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