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父皇拍他肩膀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暖。


    可他的心,一点都没暖起来。


    回到东宫,小胜子迎上来。


    “殿下,回来了?可要备水沐浴?”


    萧彻摇摇头。


    “不用。”


    他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几本奏折,是明日朝会要用的。


    萧彻翻开一本,看了几眼,又合上。


    他忽然开口。


    “小胜子。”


    小胜子凑过来。


    “殿下?”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道。


    “派人盯着周延。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记下来。”


    小胜子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


    “殿下说的是……御前侍卫统领周延?”


    萧彻点头。


    小胜子的脸色变了变,却没多问。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小胜子退下后,萧彻一个人坐在灯下。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想起舅舅。


    想起舅母。


    想起那年他们出征时,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舅舅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萧彻闭上眼睛。


    舅舅,你放心。


    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二天朝会上,萧衍果然让萧彻发表对税赋章程的看法。


    萧彻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了一通。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朝臣们纷纷点头。


    萧衍坐在龙椅上,脸上带着笑。


    “太子说得不错。这章程,就按他说的改。”


    下朝后,几个老臣凑过来。


    “太子殿下果然天资聪颖,陛下后继有人啊。”


    萧彻淡淡一笑。


    “诸位大人过誉了。”


    他穿过人群,走出太和殿。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表妹。


    她今年应该八岁了。


    在青州过得还好吗?


    青州,沈家。


    沈莞正在院子里和沈锐玩。


    八岁的小姑娘,比从前高了一些,脸蛋儿还是白嫩嫩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锐哥哥,你追不上我!”


    沈锐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


    “阿愿妹妹,你跑慢点!”


    沈莞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氏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嘴角也弯起来。


    沈壑岩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阿愿!”


    沈莞跑过来。


    “二叔,这是什么?”


    沈壑岩把信递给她。


    “京里来的。你姑姑的信。”


    沈莞眼睛一亮,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上字迹娟秀,是沈惊鸿亲笔写的。


    “阿愿望安。姑姑一切都好。听说你读书用功,很高兴。等过些日子,姑姑送你的礼物就到啦。”


    沈莞把信贴在胸口。


    “姑姑……”


    林氏走过来,摸摸她的头。


    “阿愿想姑姑了?”


    沈莞点点头。


    “想。”


    林氏把她抱起来。


    “等后面过些日子,二叔二婶带你回京看姑姑。”


    沈莞点头,把信收好。


    京城,东宫。


    萧彻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


    照着京城,也照着青州。


    他想起表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


    拿起笔,开始批奏折。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少年坐在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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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3章:沈惊鸿(二十七)


    永明十七年冬,皇帝萧衍病了。


    起初只是一场风寒,他没当回事。年轻时在战场上受过更重的伤,这点小病算什么?


    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熬夜。


    可这一次,病不肯走了。


    咳嗽越来越重,痰里带了血丝。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诊脉,战战兢兢地开药。


    “陛下积劳成疾,需好生静养……”


    萧衍把药碗摔了。


    “静养?朕静养了,这江山谁管?”


    没人敢说话。


    萧彻站在一旁,垂着眼。


    病了一个月,萧衍好了。


    可身体大不如前了。


    走几步就喘,批一会儿折子就累,夜里咳嗽得睡不着。


    他开始放权。


    让太子监国,让太子批折子,让太子见大臣。


    萧彻每天从早忙到晚,把朝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可重要的部门,兵部、户部、吏部,萧衍还是牢牢攥在手里。


    萧彻知道,父皇防着他。


    随着身体越来越差,萧衍的脾气也越来越怪。


    以前沉稳的人,现在动不动就发火。


    朝会上,有大臣说了句不合他心意的话,他当场让人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有地方官报上来一件事,他觉得不对,二话不说罢了人家的官。


    最荒唐的一次,他听信一个道士的话,说要炼长生丹,让户部拨十万两银子。


    户部尚书跪着求他,说国库吃紧。


    萧衍不听,把尚书骂得狗血淋头。


    萧彻站出来,想劝几句。


    萧衍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太子也学会顶撞朕了?”


    萧彻跪下来。


    “儿臣不敢。”


    萧衍哼了一声。


    “闭门思过三天。”


    萧彻被罚的消息传到后宫,沈惊鸿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罚太子?”


    苏丹红点头。


    “听说是因为劝谏陛下不要炼丹……”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道。


    “皇上……真的老了。”


    三天后,萧彻解禁。


    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沈惊鸿知道,他心里有事。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把心事往外露。


    腊月里,出了件大事。


    北边几个州闹雪灾,奏报递上来,请求朝廷拨粮赈灾。


    萧衍看了奏报,不知怎的就火了。


    “年年闹灾,年年要粮!当朕的国库是开善堂的吗?”


    他把奏折摔在地上。


    负责此事的大臣跪了一地。


    萧彻上前,捡起奏折,翻开看了看。


    “父皇,这次雪灾确实严重,已经冻死人了……”


    萧衍打断他。


    “冻死几个人怎么了?哪个冬天不死人?”


    萧彻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


    “父皇,那是几千条人命。”


    萧衍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


    “太子在教朕做事?”


    萧彻跪下。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


    “够了!”


    萧衍一拍桌子,站起来。


    可刚站起来,他身子一晃,一口血喷了出来。


    御书房里乱成一团。


    太医冲进来,太监们手忙脚乱。


    萧衍被扶到榻上,脸色惨白,闭着眼睛喘气。


    萧彻跪在一旁,一动不动。


    消息传到坤宁宫,沈惊鸿匆匆赶来。


    她走进御书房时,太医正在诊脉。


    萧衍睁开眼,看到她,目光有些恍惚。


    “惊鸿……”


    沈惊鸿走到榻边,跪下来。


    “陛下。”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惊鸿,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沈惊鸿愣住了。


    萧衍继续道。


    “朕知道,朕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可朕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难处。”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跪在那里,任他握着自己的手。


    萧衍又说了很多话。


    说年轻时候的事,说他登基时的事,说他这些年做过的那些决定。


    有些是沈惊鸿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


    她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萧衍累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沈惊鸿把手轻轻抽出来,站起来,走出御书房。


    萧彻站在门外。


    母子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起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里有个小佛堂。


    那是沈惊鸿每日上香的地方。


    供着三个牌位。


    温静媛。


    沈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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