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花纷飞。


    没有回答。


    御书房里,萧衍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太监轻声道。


    “陛下,沈家今早离京了。”


    萧衍点点头。


    “知道了。”


    太监退下。


    萧衍闭上眼睛。


    沈家走了。


    沈壑死了。


    沈壑岩去了青州。


    只剩下一个皇后,一个太子。


    他应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空落落的。


    东宫里,萧彻站在窗前。


    他也知道,他们走了。


    表妹走了。


    舅舅的家人走了。


    他想起那年,表妹软软地叫他“表哥”。


    想起那只丑兔子,被她抱在怀里。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松开。


    转身,拿起书。


    继续看。


    傍晚,萧彻去坤宁宫给沈惊鸿请安。


    沈惊鸿正在佛堂里。


    萧彻走进去,看到母后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三个牌位。


    一个是温静媛的。


    一个是沈壑的,一个是岳梨棠的。


    他跪下来,在母后身边。


    沈惊鸿转头看他。


    “彻儿?”


    萧彻道。


    “儿臣陪母后。”


    沈惊鸿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好孩子。”


    两人跪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沈惊鸿站起来。


    萧彻也跟着站起来。


    “彻儿,”沈惊鸿看着他,“母后只有你了。”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母后放心。儿臣在,谁也不能欺负母后。”


    沈惊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扶起他。


    “好。好孩子。”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皇宫上,照在将军府上,照在那支远行的车队上。


    沈莞睡在马车里。


    梦里,爹爹和娘亲站在雪地里,对她笑。


    “阿愿,我们来看你了。”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可她没有醒。


    只是在梦里,小声说。


    “爹爹,娘亲,阿愿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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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2章:沈惊鸿(二十六)


    永明十四年春,京城里的桃花开了又谢。


    萧彻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太子,身量又拔高了一截,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他站在御书房里,腰背挺得笔直,听萧衍交代政务。


    “北边几个州的春耕奏报,你看过了?”萧衍头也不抬。


    萧彻点头:“看过了。青州、兖州雨水充足,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萧衍嗯了一声,把一本奏折推到他面前。


    “这是户部拟的税赋章程,你拿回去看。明日朝会上,朕会让你说说看法。”


    萧彻接过奏折。


    “是。”


    萧衍抬起头,看着他。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萧彻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衍忽然有些恍惚。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对他,他就已经长大了。


    “下去吧。”萧衍挥挥手。


    萧彻行礼,退出去。


    走出御书房,萧彻沿着宫道往东宫走。


    春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里,一片冰凉。


    父皇最近对他很好。


    让他旁听朝政,让他参与议事,让他在朝臣面前露脸。


    所有人都说,陛下在历练太子。


    可萧彻知道,这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真正的温情,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父亲,也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舅舅。


    想起那年舅舅从边关回来,偶尔看到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


    “彻儿长高了!”


    那才是长辈该有的样子。


    可惜……


    萧彻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东宫里,小胜子正在廊下候着。


    看到萧彻回来,他迎上去。


    “殿下,人来了。”


    萧彻脚步一顿。


    “在哪儿?”


    “书房。”


    萧彻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书房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可他的眼睛,很亮。


    看到萧彻进来,他单膝跪下。


    “属下赵七,参见殿下。”


    萧彻在他面前站定。


    “起来吧。”


    赵七起身,垂手而立。


    萧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赵七点头。


    “有一些。”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萧彻接过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虎?”


    赵七点头。


    “是。就是当年跟随沈将军的副将,身上七处伤疤,跟了将军十二年。边关那场仗,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夫人的副将。”


    萧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怎么死的?”


    赵七道。


    “自尽。就在夫人出事的当天夜里。营地的人都说,他是愧疚夫人死了,以死谢罪。”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赵七抬起头,看着他。


    “属下觉得,死得太快了。”


    萧彻的眼睛眯了一下。


    “继续说。”


    赵七道。


    “王虎跟了沈将军十二年,身上七处伤疤,救过将军的命。这样的人,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夫人被北狄流矢射中?就算救不了,也该收敛好夫人的遗体。可他不吭不响的,当天夜里就自尽了。”


    他顿了顿。


    “而且,那支流矢的来源,属下查了很久,始终查不到。”


    萧彻握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还有别的吗?”


    赵七道。


    “属下查到,王虎自尽前,见过一个人。”


    萧彻看着他。


    “谁?”


    赵七压低声音。


    “御前侍卫统领,周延。”


    萧彻的瞳孔猛地收缩。


    御前侍卫统领。


    那是父皇的人。


    赵七走后,萧彻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虎见过周延,然后当天夜里就自尽了。


    夫人被流矢射中,那支箭的来源查不到。


    舅舅中箭的时候,身后山坡上有黑影一闪而过。


    那些黑影,穿着北狄的衣裳,可动作太快,太整齐,不像是溃败的残兵。


    萧彻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舅舅的灵柩回京。


    满城百姓跪迎,哭声震天。


    父皇脸色铁青,说“追封镇国公”。


    他那时候站在父皇身后,看到父皇的手,紧紧攥着城墙。


    他以为父皇是悲痛。


    现在想想……


    萧彻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冷得像结了冰。


    傍晚,萧衍派人来传话,让太子去御书房用晚膳。


    萧彻换上常服,去了。


    御书房里摆了一张小桌,几样寻常菜色。


    萧衍坐在上首,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萧彻坐下。


    萧衍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尝尝,御膳房新做的。”


    萧彻低头吃了。


    “好吃吗?”


    萧彻点头。


    “好吃。”


    萧衍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下看起来,竟有几分慈祥。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萧彻又吃了一口。


    可那菜是什么味道,他一点都没尝出来。


    萧衍一边吃一边和他说话。


    说朝堂上的事,说边关的事,说以后的事。


    萧彻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临走时,萧衍拍了拍他的肩。


    “彻儿,你是朕的儿子。朕对你寄予厚望。”


    萧彻看着他,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


    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萧彻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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