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能名垂青史了?”


    “当然,往后史书上记载你是大宋棋圣黄时羽,我是棋圣之夫,黄风氏。”


    “给你沾到光了。”黄时羽笑了笑,继续道,“我还想开福利院,收养孩子们,像小玉那样因为战争失去双亲、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好,其实……我一直在周济父亲曾经的战友们,尤其是边关生活困难的遗孀和幼子。”


    黄时羽抬起头,愣了愣:“所以,你在渭州不只是查间谍?”


    风城点点头:“往后我们虽然没有亲子,但愿天下失怙失恃的孩子,皆有所养,我们也略尽绵力。”


    黄时羽眼眶微红,低下头去:“谢谢,谢谢你这样体谅我,支持我。”


    风城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花,嗓音低沉:“哭什么,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黄时羽轻咬唇瓣,平复心绪起伏,“我想带你回一趟我老家,可以吗?”


    风城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惊愕,迟疑道:“当真?”


    黄时羽点点头,挣开风城的怀抱,从书架上抽出一幅舆图,徐徐展开。


    她将手指点到长江入海口处,舆图上的形状与后世相比差别甚大,相隔千年的泥沙沉积,大概也属正常。


    “就是这里,”她细细算道,“今年腊月二十府衙封印,正月二十开印,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咱们跑个来回了。”


    “……崇州?是你的家乡?”


    “是,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吗?”


    “当然!”风城不假思索,但又道,“封印前起底辽国在汴京的谍网,这没什么问题。但是……”


    “还有但是?”黄时羽不解,解决完细作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各国使团来贺正旦,我负责接待事宜,怎么也要等到正旦之后才能走了。”


    “那就只剩十八天,咱们跑个来回……来得及吗?”


    风城思考片刻:“往南走的话,河流没有冰封,我们提前打点好,半水路半陆路,应该来得及。”


    “好,那就等正旦过后。”


    三年一次的郊祀大礼,恰逢与西夏签订和谈誓书,澶渊之盟宋给辽岁币是三十万,西夏的地位不及辽国,岁币也要相应少一点,初谈二十五万左右,而后风城又压到二十万。


    但这个二十万是个不太精确的表达,因为二十万并不全是币,而是包括四大项:银、绢、茶、彩,所有的折合成货币加在一起,是二十万。


    其中茶叶代替银两最划算,双方你来我往拉锯之下,成功以十万斤茶叶代替五万银两成交。


    当然事情有两面性,十万斤茶叶,西夏每年的消费基本解决了,与西夏的边境贸易中,茶叶自然卖不出去,茶商们赚不到钱,相应税收也随之减少。


    但这些税收,相比真金白银的直接岁赐,又不算什么。


    而且李元昊正式称臣,今后他的身份是西夏国主,以大宋为正朔。


    最后一张大牌打完,谈判的气氛变得轻松,宋夏关系正常化,宋辽关系也走向云淡风轻。


    这些当然都是好事,毕竟从天潢贵胄到芸芸众生,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呢?


    大江南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贺正旦和郊祀的事情甫一结束,黄时羽和风城两人便拾起准备好的行囊,向南方奔去。


    朔风拂面,甚是寒凉,但身躯是滚烫的,呼吸和风声交融,逸散在官道上。


    到了约莫庐州地界,河面冰雪消融,两人换乘快船,河道两岸灯火通明,橙光点点。


    一路飞驰,舟车兼程,终于在第九日清晨,抵达崇州。


    故乡迢迢,今又再临。


    不甚高大的城墙,在护城河畔,拥着小小一方的城池。


    步入其中,瞧见文庙门口挤满了人,黄时羽拉着风城前去凑热闹,赶集的、卖货的,不一而足,很是热闹。


    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和爸妈来这里玩的情形,一时间泪眼婆娑。


    南方不同汴京,雪霁梅香,恍若春华。


    黄时羽带着风城在城中游览了一遍,临近中午,两人找到一家邸店入住。


    简单吃完午饭,黄时羽躺在梅花树下的竹椅上浅寐,不时有一两片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


    风城凑近轻轻拂落她发顶的花瓣,黄时羽随即睁开眼睛,他正拿掉她衣襟上的花瓣。


    黄时羽挑眉:“趁我睡着,就这样轻薄我?”


    风城心念一动,衔了枚落花,和黄时羽隔着花朵轻轻一吻,深情而温柔。


    黄时羽抓住他的衣襟,缓缓迎了上去。


    周遭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间的炽热。


    “再靠近一点。”风城目光灼热,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


    “别,还在外面。”黄时羽尚存理智,商量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登临城楼,唔,北面的城楼就行,去帮我和知县交涉一下吧。”黄时羽指尖揉捏着风城的耳垂。


    “好。”他没问为什么回了故乡却不回家,也不问为什么要登临城楼,只是默默陪着她。


    知县知道是汴京来人,马不停蹄地安排,很快就将二人请到了城楼,恭恭敬敬地在下面等候。


    黄时羽沉默不语,踏上深灰色的砖石,缝隙间新绿覆旧苔。


    千年后,只有这段城墙会保留下来。


    站在城楼上,看不到家,却能看到远处的海面,这时候的海,离城区这样近,真是有点不适应,又难免有些唏嘘。


    “我想去海边走走,可以吗?”黄时羽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好,我陪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乱石穿空,碧海潮声。


    风从海面吹来,海浪俯身,又站起。


    风城忽然开口:“读再多雄浑的诗词,都不如亲身来感受海滨的风光。”


    黄时羽浅笑:“这是自然。”


    他又道:“看着这片壮阔的海,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诡谲多变的棋风,正如这里的波涛,无穷无尽,变幻无常。”


    黄时羽将头发挽在耳后:“哈哈哈,我在海边长大,确实是很合理的解读。”


    风城望着海潮,轻描淡写道:“你来自千年以后,是吗。”


    黄时羽睁大了双眼,那双同时面对辽夏十大高手都从容无波的双眸中,此刻盛满了无可遏止的震惊和错愕。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疾如流星,几千万炬,倏忽齐明:出自孙瑀《宣德八年元夕赐观灯颂》2、试观一十九行,胜读二十四史:清代文人尤侗所言。3、失怙:丧父;失恃:丧母。


    第61章 正文完


    “我……”黄时羽嗓音低哑,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急着否认,”风城侧身子,执起她的手, 捧到唇边, 轻轻呵了呵,“想听听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黄时羽机械地点了点头。


    对宋人来说应该是天方夜谭的想法, 他究竟是怎么如此笃定的,她也很想知道。


    海风鸣戍鼓,烟雨暗渔蓑。


    “一开始是你户籍与身份的彻底查伪, 我只当你是普通流民,但这一身超然众人的棋艺, 总该有名师指点……此其一。”


    “其二呢?我的……那些字?噢,还有喝茶什么的习惯?”黄时羽追问下去,没想到竟然是犯了巨额知识来源不明之罪, 导致自己露了第一个马脚。


    “嗯, 当然这几项并非铁证, 硬要推脱, 你也能说在棋道上天资过人,对于不世出的天才, 岂能以常理观之, 妄加品第。至于那些字……小玉也替你做出了合理的解释。生活习惯嘛, 更是有无数说辞。”风城继续抽丝剥茧,“其二,是你和李叔的那些……嗯,奇物。”


    他说的是手机。


    “怎么就是奇物了?”


    “除了还给你们的两个,我手里还有另外的,”风城微微一笑, “我后来将它仔细拆开,能确信这不是大宋、辽国、西夏……乃至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东西,太精巧了。”


    “好吧,确实算个铁证。”黄时羽心平气和道。


    “还有其三。”


    “啊?还有?”


    “你和雪青建立信任的速度太快了。第二面时,你们之间的氛围就很奇怪,后来你舍身相救,雪青对你更是毫无保留地信任。”风城凝望着她的眉眼,“你们之间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互相认同,雪青曾说过她有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乡……所以,她也来自千年以后,对吗?”


    黄时羽无法回答,她抗辩道:“这也证明不了什么,我们一见如故不行吗?”


    风城抓住她的手腕,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生怕她跑了似的:“还有太多太多堆山码海的细枝末节,比如你这次奔波千里回到故乡却不回家,却来凭吊一处无亲无故的城楼……比如你总是说一些我从没听过的俚语、诗词……比如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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