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这首词一点都不应此情此景。”风城撇了撇嘴,挑刺道,“时令对不上,仕途失意对不上,描摹与所爱之人离别的哀戚心绪更是对不上。”
黄时羽汗颜,把手从风城的大掌里抽出来:“我就随便吟两句,你别挑字眼儿了。”
风城捉住想溜走的手,不安分的心绪在乱窜,情不自禁去转动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她无奈回握住他的手,风城趁机穿过指缝勾勾缠缠地攥紧了。
黄时羽挑了挑眉,警告道:“这可是马车,还在大街上,你别想……”
“我还没急色到这个地步。”风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亲昵地刮了她的鼻尖,“你等不及了?”
“等不及你个大头鬼!”黄时羽气急,抬脚踹了风城两下。
风城闷笑两声。
灯火照天,绣幕如云,樊楼到了。
两人从车上下来,风城却翻身上马。
黄时羽一愣:“你不来吗?”
“有点事情要办,去去就回。”风城一提缰绳,马踏霜雪,劈入茫茫夜色。
十千脚店门口的灯笼点亮,门前茶棚下坐着五六个人,悠闲攀谈。
几个卖饮子的小贩,热情招呼着眼前的客人。
卖桃符、新历等过年必需品的伙计殷勤推销着:“官人,就这对桃符吧,这对便宜呢。”
街上行人熙攘,往来不绝。
十千脚店的掌柜冷冷扫了眼四周,对正在抹桌子的茶博士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早点回去。”
茶博士点点头,麻利收拾好桌椅,准备打烊。
店内外嘈杂的声音皆化成了背景,掌柜的极为警觉意识到不对劲……
闲谈的人不续免费的热茶,光顾着聊天。
卖饮子的小贩,大冬天竟然给客人喝冷的。
卖桃符的伙计,一点没有推销技巧。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这种不合逻辑的细节,可能隐隐透出某种征兆……
他们暴露了。
可能是他想多了,店外的人都没有注意他,又或许,店外每个人都在注视着他。
正当他浮想联翩时,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年进店,将钱袋子撂在桌上,扬声道:“随便上几道菜来。”
茶博士躬身致歉:“客官,我们今天打烊了。”
少年不满道:“这么早就打烊?看不起我?小爷吃得起!”
茶博士连连道:“哪敢哪,今夜天气不好,早点回家嘛。”
少年正待说什么,掌柜反手将门扣上,冲店内大喊:“快走!”
茶博士脸色骤变,从桌子下面抽出短刃,对着少年刺了过去。
温凌玉闪身躲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门闩,店外埋伏的众人一下子都冲了进来。
掌柜的仰天一笑,二十年了,他时刻绷紧神经,总觉得随时会有一群人猛扑过来将他摁倒,连半点反抗的间隙都不会留给他。
没想到这天已经到了。
温凌玉、周绪等人飞快除去了店内伙计们的武器,将人压服,跪倒在地。
风城和刘君锡步履沉沉踏入店中,身后跟着蕃坊的祆祝夜落纥。
刘君锡扫了眼满地狼藉,对夜落纥道:“这次你帮了大忙,上次之事,我不会再计较。”
夜落纥连连拱手:“能为二位效力,是我们的荣幸,既然辽国细作落网,小人就回去了。”
风城朗声指挥:“周绪,你把人都带回去看押好,此地留给皇城司的同僚侦查吧。”
“是!”周绪一挥手,一群人拿着麻绳上来,准备绑缚住犯人。
掌柜的冷眼看着一切,他们这些人,一旦被抓住,等着的将是无尽的酷刑和折磨。
此刻武器被缴,已经派不上用场,眼下最好的做法,就是赶紧自我了断。
他吹了一声口哨,身畔的细作齐齐咬牙。
“不好!他们要服毒自尽!”风城当机立断,扯出几只筷子横插在掌柜的口中,其余人皆效仿。
筷子捅进口腔的瞬间,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牙关被生生别开,嘴角溢出一道血丝。
五年的特训,加上二十年的暗桩生涯,年近四十的掌柜对恐惧近乎免疫,此刻这种汗毛竖起的战栗感,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月白风清,不见故国。
一缕感慨涌上心头,二十载光阴盈眶,硬生生将掌柜的逼出一行清泪。
“把他们牙都拔掉,毒应该藏在里面。”风城对周绪下令,声音森然,“拔完之后绑缚住,在暗室里关两天,看住了,别出意外。”
“属下明白。”
风城在众人面前,冲刘君锡扬了扬下巴,傲慢道:“此地就留给君锡兄收拾了,我还有要事,不奉陪了。”
刘君锡暗笑一声:“请便。”
风城和温凌玉打马扬鞭,朝樊楼而去。
夜晚的汴河水色如带,阒然无声,樊楼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房门外就听到李彦东惊艳的赞叹声:“太精彩了!简直是天才的构思!”
推开门,屋内摆了张棋枰,菜上了不少,御赐的酒已经解开了封口。
黄时羽面色酡红,冲二人招手:“快来,你们再不来,好酒要喝不上了。”
风城控制不住清扬嘴角,在黄时羽右侧落座,发出一声温柔清冽的浅笑。
笑声随着晚风,像羽毛一样扫过耳廓,黄时羽的耳垂悄然泛红。
高雪青朝门外看了又看,拍了下桌案:“姓刘的怎么回事,还不来!”
风城倒了杯酒,解释道:“他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稍后就到。”
高雪青冷哼:“就他爱摆谱。”
杜妙慧在黄时羽左侧,悄声问:“高掌柜说的是?”
黄时羽含笑指着高雪青道:“是皇城司的提举,她未来的官人呢。”
“天爷啊,可了不得!”杜妙慧嘴唇微张,右手捂嘴,“你这半年几个月的经历也太传奇了,交游之人非富即贵。”
黄时羽给她也倒了一杯,递过去:“就是连累你了,还好学正他们没有被牵连。”
杜妙慧啜饮半杯,无奈道:“朱学正有官身嘛,没有确切证据动不得。”
风城悠然道:“杜娘子来都来了,不妨在汴京城中小住,一应费用我出,权当赔罪了。”
杜妙慧连忙摆手:“使不得,我无功不受禄,本来这也不是你们的错。”
黄时羽打断她的话,一把抱上去:“慧娘,费用我出,咱俩好久没见了,你就陪我在城里玩玩吧。”
“好吧,”杜妙慧想了想,“不过我得赶回渭州过年。”
“自然,到时候给你带两车特产回去,我再找家镖局陪你。”黄时羽今日意气风发,不觉贪杯。
“羽娘,你突然变得好富有,我有点不习惯。”
“那你努力习惯习惯。”黄时羽又浅酌了半杯,持杯的手都有些不稳,剩下半杯全浇到自己领口上了。
酒液顺着衣领流进去,往常机灵的双眸此刻也略显迟钝,风城的心脏都跳漏了一拍。
伴随着周身浓烈的酒香气,风城喉结滑动:“我带她去休息,不能让她再喝了,这身官服明天还要穿。”
说着他将人一把捞起,向高雪青问道:“还有休息的暖阁吗?”
高雪青点点头:“有的,我让人带你去。”
黄时羽推拒道:“我没醉。”推他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倒像是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两把。
“每个喝醉的酒鬼都说自己没醉。”风城捋了捋她的碎发,扶着她往外走,“你们吃。”
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刘君锡,刘君锡问道:“怎么了这是?”
“喝醉了,我带她去休息。”
“要帮忙吗?”
“不用,你进去吧,雪青等着了。”
风城扶着她进了暖阁,遣退仆役,下落门闩。
黄时羽脸色绯红,眼神有些许迷离,低声喃喃问道:“我那样做,你会反感吗?”
“怎样做?假装叹气和纠结骗招?”
黄时羽点点头。
“那你希望我反感吗?”
黄时羽有些气恼他明知故问,握拳捶了下他胸口,然后摇了摇头。
像是有什么在胸口点燃了,从心脏向四肢百骸燎原。
他温柔褪去黄时羽的紫色官服,赞扬道:“围棋本来就不只拼算力,还有心理战啊。而且如果让我来下是真的不敢放弃三劫循环,孤注一掷地转战他处。”
他一只手摩挲着黄时羽的棋茧,另一只手解带开襟:“你不光算出了这个变化,还敢下出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夸赞才配得上你。”
绦带缓缓滑落,风城低笑两声:“他们当时都以为你没招了在硬撑。”
“他们?那你呢?”黄时羽勾住他的手,覆在自己左脸颊。
“我没有一刻的怀疑。”风城抚摸着掌下光滑细腻的肌肤,很客套地询问黄时羽的想法,“你喜欢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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