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第一盏酒上来的,是鳝鱼炒鲎和妳房玉蕊羹。
鲎在后世是保护动物,但在大宋却比较常见,且音调与后世也略有不同,此时与“和”谐音,在外交场合作为第一道菜,有和平共处、友善邻邦之意。
不过黄时羽对着鲎实在下不去筷子,只能夹起一块色泽金黄、酷似花穗的果子,入口酥脆香甜,嚼了两下忍不住喝了口玉蕊羹缓缓。
一旁的棋待诏好奇道:“黄娘子吃不惯这荔枝蓼花?”
黄时羽笑了笑:“略甜略甜。”
第一轮正菜刚上完,助兴节目也准备好了。
分列于殿前两侧的乐队,箫、笙、埙、琵琶之类极为齐全,最醒目的当是两座箜篌,高三尺许,形状像一只竖置的巨大木梳,乐手跪姿双手弹拨。
两队舞姬双手徐徐抬升,指尖花开如兰,臂腕回旋收放,步履进退俯仰,裙裾翻飞,如彩蝶蹁跹;柳腰轻摆,似春风拂就。
官家不与群臣同席,而是独据一桌。
席间,官家命内侍持特制的酒杯,斟满酒后置于劝盘之上,向指定的臣子劝酒。
此乃御前之礼,受劝者无从推辞,须一饮而尽,并当即谢恩。
各国使臣均已喝过一轮。
殿上众人一盏饮罢,第二盏酒,携着鸳鸯五珍脍和蟹酿橙而来。
所谓五珍脍,即将鹿、熊等珍奇异兽身上最鲜嫩的部分,切成薄片,摆作鲜花的造型,一旁配有椒盐、蜂蜜等蘸料,既可食其肉质原味,亦可佐料。
身旁众人食不停箸,看起来确实鲜美无比,但考虑到现在的医疗水平,黄时羽对生食委实敬谢不敏,对着不远处的风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也别吃。
至于蟹酿橙,作为一道千年后也享有盛誉的名馔,黄时羽很是好奇,只是作为容器的橙子,似乎与现代甜橙长得相去甚远。
揭开顶部,用小银匙舀出蟹肉,入口咸鲜清爽、橙香蟹鲜,回味无穷,难怪能传承千年。
宴至酣处,不觉风高露寒,恍若漱冰濯雪。
酒过三巡,宴席间敬酒往来不断,作为今日的风云人物,黄时羽被往来恭贺困扰,寒暄可以,酒一口没喝。
李贵文年轻气盛,喝了两盏,便仗着酒兴,要来棋盘,要与黄时羽复盘。
“其实我也在赌,”黄时羽淡然道,“第229手具有很强的隐蔽性,此时黑棋应该立刻下在236手的位置。”
黄时羽执棋落子,娓娓而言:“你若当时下对了,我只能提和。”
摆着摆着,李贵文的泪水再度盈满眼眶,滑落棋盘,轻施一礼:“多谢赐教,是我技不如人。”
黄时羽理解这种不甘和挫败,事后复盘,总会觉得抱憾惜败,水平越高,失利的时候,难受越强烈。
一招之差,造就了两个人的悲喜两重天。
但理解归理解,黄时羽没办法出言安慰,因为这一局无论是她、还是风城,都输不起。
好在输棋之后快速进行心态建设,一直是高手的必修课,李贵文调节得还算迅速,很快将那点酸涩逼了回去。
西夏的另一名棋手将他拉了回去,劝慰道:“这位黄娘子,显然是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你折在她手里不冤。”
“我知道。”李贵文虽竭力掩饰,但仍难以掩盖苦涩之意,“百星不如一月啊。”
“过去二十年,我傲如天上客,无论是谁都入不了我的眼。”他两眼空空地望着殿外的风雪,神清玉朗,全无先前的半缕疏狂,片刻后继续道,“原来总会有一个人出现,教你落入人间窠臼,摧眉折腰。”
李贵文身旁的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资这东西,太残忍,实在是不讲道理。”
李贵文苦笑两声,不再言语。
官家今日兴致很高,神采奕奕道:“刚作了首《瑞雪》诗,照例要诸公即席和唱,然诗兴虽浓,酒兴更佳,不忍以吟咏之劳妨樽前之乐。诸君佳作,且待明日再上。”
黄时羽闻言松了口气,大宋这动不动写诗作词的风雅,她真是怕了。
但她这口气还未松完,官家突然将黄时羽召至面前,内侍捧着三杯内嵌绢花的酒杯,递到黄时羽跟前。
官家赐花,是为恩宠。
而将赐花与赐酒结合在一起,这便叫解语杯,所谓解语,意思再明白不过,贤辅弼谐,即很高境界的君臣相得。
嘉奖期许之意,溢于言表。
殿内众臣,眼热羡慕者众。
赐酒,连赐三杯,还是解语杯,这可推拒不得。
黄时羽深吸一口气,三饮而尽。
官家笑问:“好喝吗?”
黄时羽当然说好喝。
官家哈哈一笑,向内侍做了个示意,内侍捧出一坛酒。
官家大手一挥:“好喝,就把这坛带回去吧。”
黄时羽顿首谢恩。
礼毕,官家瞥了眼不远处的风城,慢悠悠道:“风爱卿先前以仕途性命作保,才换来你这次对弈的机会,我的许诺也该兑现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鲎现为保护动物,但唐宋时期很常见,《武林旧事》中记载宋高宗甚喜之。2、蟹酿橙:《山家清供》中记载有具体做法。根据<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博主曼食慢语的考据,所用橙子并非现代甜橙,更接近唐宋时传至日本,也就是现代的日本香柚。3、关于解语杯,《铁围山丛谈》中有名臣王旦获赐的相关记载。
第59章 名动帝京
官家赵祯放下酒盏, 威仪正色道:“特授汝翰林院棋待诏,赐金紫。”
黄时羽一愣,满殿诸臣皆惊。
特授棋待诏是情理之内, 而赐紫服、佩金鱼袋却是意料之外了。
紫色是大宋官服颜色中的最高等级, 象征着位极人臣的尊荣,连风城、刘君锡这样的手握实权、简在帝心的青年才俊, 都只能着绯服、配银鱼袋。
殿内暗流涌动,黄时羽很快回过神来,跪拜叩头。
豪言壮志终成真。
此后, 她不再是冒名顶替的前棋待诏之女,而是堂堂正正的现任棋待诏!
官家颔首, 温和道:“正式告身要过两日下发,不过官服你可以先穿上。”
黄时羽谢恩后,随着内侍来到侧殿, 衣服略显宽大, 好在不管是哪一朝的汉服形制, 有些放量都不难看, 反而更显大气。
换了紫色官服,曲领方心, 长袍及足, 腰中系着金鱼袋, 足下踩着乌皮靴,俨然是中枢宰执入朝觐见的装束。
再次回到殿内,风城看到黄时羽的飒爽英姿,眼睛都直了,喉头微动,杯中酒差点泼出来。
黄时羽再次谢恩, 又说了“此君父之殊私,非人臣之常理”之类的漂亮话,哄得官家眉开眼笑。
宴席继续,除了下酒十五盏,每盏两道正菜,还有插食八品、劝酒果子十道,最后另有厨劝酒十道,大概就是厨师长特别推荐。
也就是正宴大菜五十八道,整个宴会总计上菜一百余道。
乖乖隆地咚!
这场外交宴席的豪奢靡费,任何形容词都显得很苍白。
酒宴一直闹腾到夜间,散席时,大臣们酒足饭饱,一个个醉眼迷离地从东华门鱼贯而出。
有清醒者踩镫翻身上马,无意间抬头一望,已是残月在天,霜华满地,雪悄悄地停了。
白天车水马龙的东华门大街,此刻灯火阑珊。
刘君锡快步经过风城,丢下一句:“先去拿人。”
“知道了,马上来。”
黄时羽正在东华门外与几位棋待诏交谈,言笑晏晏。
风城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只听青袍客李贵文正邀约手谈:“不知何时能再与黄娘子对弈?”
“你来樊楼找我就行,”黄时羽顿了下,客套浅笑,“噢,现在有了官身,我得在翰林院,不过休沐日可以约在樊楼。”
吃一堑长一智,她可不敢再把人约到家里下棋了。
李贵文沉吟片刻:“一盘未免无聊,约战三番棋、五番棋……”
黄时羽看到风城走了过来,浑不在意地冲李贵文摆摆手:“没问题没问题,就是十番棋、百番棋也不在话下。”
这小子输了想找回场子,但她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就算下一百盘,还能输是咋的?
风城执起黄时羽的手,呵了口热气,摩挲着指尖和棋茧,柔声问:“冷吗?”
“呃,还好。”
他唇角轻扬,对李贵文冷声道:“抱歉,我们还有事,失陪了。”
李贵文的眼神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后退半步:“打扰了,请便。”
风城携黄时羽扬长而去。
夜风百无聊赖地驱赶着大街上的落叶,落叶在空中且飞且栖,翩然作态。
黄时羽喝了三杯御酒,有些微醺,此刻路过金水河,晚风拂面,不由诗兴大发,喃喃道:“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风城眯了眯眼睛,明知故问:“你喜欢柳三变?”
“昂,词写得那样好,很难不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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