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一副茫然的表情让眉眼间的锋利都化开了。


    风城被她这那副呆萌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扬,轻笑一声,诱导道:“你棋艺冠绝天下,难道一直蜗居此隅,就不想拔选棋待诏吗?”


    拔选棋待诏几个字,在黄时羽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她愣了一瞬,迟疑道:“女子也能参加?”


    “没规定女子不行,”风城顿了顿,“只是目前为止,尚未有女子尝试。”


    烛火跳动,明暗交错间,黄时羽心潮澎湃。


    围棋是两个人的艺术,没有棋手不期待势均力敌的对手,留在渭州炸鱼固然轻松安乐,但没有高手对局,她早就手痒难耐了。


    她对这个时代顶尖棋手的水平感到好奇,也对以棋入仕感到心热,顶尖的竞技运动员都有着强烈的胜负心和名利欲,黄时羽亦然,否则如何在日复一日枯燥且痛苦的高强度训练中坚持下来呢?


    风城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动心了,趁热打铁道:“明日辰时二刻我来接你,要提前打包好行李。”


    黄时羽皱眉道:“这么早?”


    “是,都打点好了,不能拖延。”


    黄时羽迟疑了一下:“可是我在城西交子铺存了交子,这间院子刚续租,阿莹他们在隔壁,明日倒是能道个别,但慧娘、朱学正、卞衙内他们……我总得打点好之后再走,还是不搭你的便车了。”


    风城忽然倾身向前,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黄时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酸意:“在我面前说这么多其他男子做什么?这个时节你独自去汴京太冒险了,我如何放心?官船既快且安,还是跟我一起走吧。交子和租金我留人替你打点,慧娘她们……你留封信也就是了。”


    黄时羽用手背擦了擦唇角,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残留着,她正色道:“我去汴京,不等于答应你什么,所以别动手动脚的占我便宜。”


    风城叹了口气,无奈道:“一定要拔选上棋待诏,才能答应我的求亲吗?”


    黄时羽看着他,语气傲然:“等当上棋待诏,我再考虑这件事吧。”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动作。


    半晌,风城先服软:“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宋代棋待诏选拔制度:《宋会要辑稿》记载:待诏四等职名,遇有阙,取旨申翰林院选日捡试。意思是,棋待诏有四名,如果职位出现空缺(有人离任、去世之类的),翰林院将组织考试,通过选拔的即为新任棋待诏。除了制度性选拔,也有例外,例如贾玄,因棋艺高超,在民间名气很高,被宋太祖直接召入宫中担任棋待诏。2、历史上是否有女子棋待诏?有的,家人们有的!宋末元初的周密,在其《武林旧事》的《卷六·诸色伎艺人》中,记载了彼时南宋宫廷中的棋待诏名单。其中围棋棋待诏5名,象棋棋待诏10名,在10名象棋棋待诏中,有一名女性“沈姑姑”,具体名字不可考,是目前已知历史上,唯一的女子棋待诏。3、炸鱼:游戏黑话,指高手在低端局欺负新手的行为。


    第37章 立冬


    风城走后, 黄时羽坐在床边,却没有丝毫的睡意,推开窗, 寒凉的夜风灌进来, 吹散了几分脸上的热意。


    东厢房一片漆黑,李叔显然已经睡下了。黄时羽看着那片暗沉沉的窗扇, 心头犹豫着。


    是现在说,还是明早说?


    明早说,那就是通知了, 她不想这样。这段相依为命的日子,李叔待她亦父亦友, 她若连去留都不与他商议,那也太不像话了。


    她关上窗,披了件外衣, 走出主屋, 在东厢房门前站定, 抬手叩了叩门。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 力道比方才重了些,指骨在木面上磕出笃笃的闷响。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随即是李彦东有些发懵的声音:“小羽?”


    “是我, ”黄时羽应道, “有紧急的事要商量。”


    “我来了。”


    接着是火石擦亮的轻响,灯点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门很快打开,李彦东披着外衣,头发有些散乱,眼底还带着被惊醒的倦意, 见黄时羽面色严肃,不由担忧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时羽坐到桌边,将方才风城来访的事快速讲了一遍。


    李彦东听罢,眼底的倦意彻底散了,整个人怔住,半晌才开口:“明天一早?”


    黄时羽颔首:“是,没时间耽搁,只能半夜把你喊起来。我思量过了,决定去汴京闯一闯,或许我能当上棋待诏,改变当下的围棋格局……”


    李彦东打断她,温厚道:“我知道,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个。你是最顶尖的职业棋手,有机会去最高水平的舞台,我怎么能拦你?况且你这一身棋艺,到了汴京、到了御前才算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黄时羽有些感动,仍将话头捡了起来:“主要是想问问你的想法,要是李叔你想待在渭州,我留一半的交子给你,这间院子刚交了租,你也能一直住着。”


    李彦东没有立刻回答,他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略略拧起:“那个人威胁利用过你,他的话还能信吗?”


    黄时羽耳朵微红:“以后应该不会了。”


    李彦东瞧了她一眼,心里稍稍叹了口气,他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黄时羽对那人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是他作为半个长辈,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招厌。


    他沉默了半霎,果决道:“我随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汴京,人生地不熟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在这世上本来也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去哪儿,我不跟着能放心吗?况且到了汴京,总得有个人帮你打点琐事,有事我也能帮你一起扛。”


    黄时羽眼眶微微发热:“李叔……”


    李彦东摆了摆手,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到了汴京之后,不管你跟他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因为感情就把自己的棋放在第二位。你是奔着棋待诏去的,只有正儿八经成了天子近臣,我们才能真正不为人所掣肘。”


    黄时羽眼神清亮,点头正色:“我明白的,李叔你放心。”


    李彦东不再多言,走到衣橱前拉开门:“那我今晚就得整理行李了,明早得去酒肆跟掌柜的说一声,这段时间承蒙人家照拂,不能一走了之,不然也会败坏章娘子的信誉。”


    黄时羽起身欲走,道:“应该的,那我也去收拾了。”


    李彦东将衣服拿出来,橱里还有几身簇新的冬衣,尺码不大,显然是之前给温凌玉备下的。


    他伸手抚了抚那细密的针脚,语气里带着几分黯然:“小玉走了,衣服也没带。入冬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别的御寒冬衣,这几件还没穿过呢,哎。”


    黄时羽停下脚步,轻声道:“明天把这几件给风少卿吧,他肯定能把东西送到……小玉手上。”


    李彦东点了点头:“好。”


    黄时羽回到主屋,将橱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其实统共没几件,除了来的时候穿的那身宋制汉服,后来在成衣铺添置的两身换洗衣裳,加上几件御寒的厚袍绒袄,很快就收拾妥当了。


    真正的家当,是那一摞摞的书,经史子集、话本食谱、棋谱字帖……堆在桌案旁像座小山。


    收拾完行李,她在桌案前坐下,给来不及道别的朋友们各写了一封信。


    一切做完,已是月上树梢、更深人静了。


    次日清晨,黄时羽早早醒了,大概是心里搁着事情,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洗漱后她来到隔壁,与阿莹母女道完别,估摸了下时间,应该只来得及去趟茶肆,她提起衣摆,一路疾跑,远远望见杜家的招牌在晨风里轻晃。


    茶肆的门已经开了,杜妙慧正在收拾桌凳,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黄时羽,笑着打趣了一句:“今日倒是奇了,怎么来这样早?”


    黄时羽上前握住她的手:“慧娘,我来跟你道别,即刻便要去汴京了。”


    杜妙慧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了,随即被惊愕取代:“出什么事了?怎么如此匆忙?你昨天来的时候根本没说这回事啊!”


    “说来话长,没什么大事。“黄时羽摇了摇头,“只是情况仓促,不得不走。”


    杜妙慧叹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之前还说咱们要去杨楼摆一桌宴席呢,如今我想做东,都花不出钱了。”


    黄时羽鼻子一酸,连忙道:“你往后若能去汴京,我一定在樊楼给你摆一桌。”


    杜妙慧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嗔了一句:“你到时候可别嫌贵。”


    黄时羽学着杜妙慧之前的口吻:“去你的,我是这样的人吗?”


    两人都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对视片刻,都知道此一别,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递给杜妙慧:“慧娘,还有件事拜托你。我没时间跟朱学正他们一一道别了,要麻烦你帮我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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