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有秉烛入眠的习惯,卧房中彻夜灯火不息,他刚剪了一截灯芯,烛火剧烈地跃起,衬得身形更加萧索。
门外传来周绪的声音:“少卿,物资文书和要紧的人员都已整装待发,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风城应了一声:“好。”
周绪应声退下,脚步声远去,廊下复归寂静。
明日,明日他就要启程返回汴京,距离这里千余里,往后若非出使西夏,想再见一面,便是难如登天了。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诚然,他一开始的确把她当成棋子,但后来……
若是回到汴京,再也不能时时见到她。
风城焦躁的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他抓起一叠纸稿,风一般冲出了门。
他要见黄时羽。
立刻。
胸膛里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陌生至极。
他人生的前二十年,经历家道中落、亲戚白眼、政敌打压,那些痛都落在筋骨皮肉上,他可以咬牙咽下。
可黄时羽不同,她每句绝情的话,都攥住自己这颗从不为人所动的心脏,将它拧得生疼。
这般滋味,他从未尝过。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在意他的心意。
这认知,让他难受到了极点,剜得他遍体生寒。
可她明明就口是心非,她嘴上冷硬,眼底却有波澜,她对他分明也有意动。
为什么不承认?
凭什么不承认!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月华收,云淡霜天曙:出自柳永《采莲令》2、蝉吟败叶,蛩响衰草。槛菊萧疏,井梧零乱:出自柳永《戚氏·晚秋天》
第36章 叩扉
秋夜风寒, 乌鹊南飞。
天空中星子黯淡,明月高悬,上下苍茫, 马蹄声由疾转徐, 风城在黄宅门口勒马,翻身而下。
他抬起手, 正要叩响那扇木门,却忽然停住了。此时虽非深夜,但四下寂然无声, 邻里灯火全灭,想必都已经就寝了。
风城垂下手, 在门前站了片刻,随即跃上墙头。
落地的瞬间他有点恍惚,什么时候开始, 翻墙翻得如此熟练了?第一次是应邀, 第二次是借故, 第三次、第四次……好像每一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寒天霜地, 院内空庭如水,墙角那盆菊花已经败了, 干枯的花瓣落了一地。
是夜吃完晚饭, 黄时羽破天荒地没有看书, 而是早早熄了灯上/床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四周悄无声息,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有人推门进来,脚步轻缓, 却并不鬼祟。
黄时羽暗道不妙,这是进贼了?李叔在东厢房,现在呼叫会不会激怒盗贼?要是他带了刀子……
权衡之下,她眼皮紧阖,决定装睡。
那人绕过屏风,来到她床边,黄时羽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呼吸都放缓了,却听来人道:“你没睡着吗?”
声音清朗又熟悉,黄时羽一愣,忍不住翻身坐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怒,叱道:“你吓死我了!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风城垂下眼睑低声道:“抱歉。”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黄时羽面颊微微泛红,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赃款和物证下午我跟周绪交接过了,他说没什么问题了。”
“我知道。”风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将床边的烛台点亮,昏黄的火光腾起 ,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黄时羽无情道:“你现在看完,可以走了。”
风城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正是她最初的那版手稿,那些触目惊心的简体字、那些曾被他当作铁证的东西……
他将那叠纸悬在烛火之上,火舌很快舐到纸张边缘,顺着纸页往上攀,霎时腾起一簇明焰,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目,也映出黄时羽微微睁大的双眸。
他没有松手,直到火苗舔到指节,他才将最后一点点残纸丢入灯芯。
黄时羽看着那团火起,又看着那团火灭,胸口砰砰直跳,她张了张嘴,喉间发紧。
风城平静道:“你的手稿,再不会有人能拿来做文章了。”
黄时羽心头一震,深深看向他。
风城极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他侧过身,把手放在她左肩上。
黄时羽看了一眼那只手,抬手拍了一下,以作驱赶。可那手却安如磐石,纹丝不动,手心温度高得异常,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灼烫,连带着她左耳都跟着滚烫起来。
她偏过头去避他掌心的温度:“你到底想做什么?”
风城背着光,脸看不真切,语气却强硬至极:“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不可置信般重复道:“什么?”
风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你没事吧?我凭什么跟你去汴京?”
风城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从容地给自己找台阶:“之前答应过你,事成之后,给你一千贯。”
“所以呢?”黄时羽挑眉,“我要跟你去汴京拿那一千贯?”
风城点了点头。
黄时羽简直要被这说辞气笑了:“你要真心想给,直接给我交子不就行了?”
风城面不改色耍赖:“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那我不要了。”黄时羽摆摆手,“你回京之后把我受你指挥的事儿说清楚就行,别让我惹上麻烦。”
风城沉默了一瞬,两手放在她双肩上,微微俯身,锲而不舍问道:“你为什么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意?你明明对我也……”
“停停停,”黄时羽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无论什么心意,我都不觉得自己应该像个跟屁虫似的围着你转。凭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是我谁啊?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
风城被她的话一激,脱口道:“你不要妄自菲薄。虽然你孤身家贫,但我的亲事自己做主,不用显赫的岳家我自己也能蒙圣垂注,我绝不会因此看轻你,日后也必不让旁人看轻你!”
他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热,只因他实在想不通,黄时羽对他有心动,与他定亲完全是上嫁,她为什么不同意呢?思来想去他觉得一定是她自馁。
黄时羽被家贫两个字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风城,更没有什么自卑可言,只是不愿在权力地位极端不对等的条件下接受一段关系,她要的是棋逢对手的平等,而不是自上而下被保护的从属。
并非矫情或者拧巴,只是她习惯走一步算十步、乃至百步,如今是权臣掌心宠,但人心易变,谁能保证他朝不会成为凡土脚下泥?
只是这样的观念跟风城说,他能明白吗?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皓月透过窗牖倾泻进来,将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银辉里。
黄时羽感觉到肩上有潮湿的触感,她低头掰开风城的一只手,却见他手心潮热。
哪儿来这么多的汗?她心中某处忽地一软。
黄时羽叹了口气,语气松下来几分但极为认真:“我从没有轻视自己,更不觉得哪里配不上你。只是你我权力地位差距太大,今时今日你真心真意,我不怀疑。”
风城听到不怀疑,眼底蓦地亮起来,一把握住黄时羽的手,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然而她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以后呢?一年后、五年后……若你移情翻脸,我无法招架。”
她说完撇过脸,将自己的手从风城掌中抽出来。
风城只觉得心乱如麻,心意被肯定之后又被质疑,像是攥住一团沙,未及用力,已从指缝漏尽。
他无措地看着她侧过去的面庞,月光与烛火共同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冷硬又倔强、温柔又朦胧。
他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扳了回来。
黄时羽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身形一晃、动弹不得,被迫转过脸来。
帐幔里,她感觉到风城俯下身,嘴唇被很快地碰了一下。
那触感柔软而滚烫,她还没回过神,他已经离开了。
说不上是怅然还是释然,黄时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风城蓦然又堵了上来。
然而这一次用力过猛,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震得黄时羽耳朵都嗡嗡作响。
她一把推开风城,心跳如擂鼓,面上烫得像要烧起来,局促道:“我说得很明白了,你走吧。”
风城的慌乱被那一触即离的吻抚平了几分,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看着她绯红的脸颊,温柔道:“我明白了,若是如此,你更要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眼皮抬起来,不明所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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