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妙慧接过信,郑重道:“你放心,一定送到。”
黄时羽看了看朝阳,日头又高了半分,声音低沉:“慧娘,我该走了。”
杜妙慧拉住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腕间退下一串手串,顺到黄时羽手腕上:“羽娘,我会去汴京看你的。咱们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黄时羽松开手,向杜妙慧挥手道别:“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慧娘,咱们后会有期。”
她转身走出茶肆,曦光中最后回望了一眼。从刚开始斗茶的惊鸿一瞥,到茶肆靠窗的固定工位,在这里攒下的铜钱撑起了她最初的生活,后来慧娘帮忙垫资印刷,还帮她存储运输、在会场设摊售卖。在压力最重、心情最压抑的那段日子慧娘看出了她的愁容,却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默默为她煎茶,主动提起为李叔寻医问药借钱,后来黄时羽被捕,她甚至想上前与孙参军理论。
往事历历在目,雪中送炭的情谊如何能忘。
天色阴霾,风声呜咽。
回到黄宅时,李彦东已经将行李都扛到了门口,按搬家来说,这点东西少得可怜。
风城的马车也到了,东西搬上车,一行人往渡口行去。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
渡口晨雾未散,三艘平底官船泊在岸边,长近十丈,宽约丈余。
黄时羽和李彦东跟着周绪将包袱安置在舱内。不多时船身轻轻一晃,船帆升起,缓缓离开渡口,向河道中央驶去。
舱内逼仄,黄时羽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晕眩气闷,便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她凝视着前行的方向,眸色沉沉、默默出神。
远处有渔舟几叶,近处鹭鸟翻飞,湿冷阴寒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激得她一颤。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绪嗓音轻快:“可算要回家了,韩相公来信催了好几回。”
他顿了顿,八卦道:“少卿,你说汴京达官贵人的鞍鞯已经换上狨座了吧?”
黄时羽转过身,正看见风城河周绪走出舱门。
风城没有回答周绪的问题,眼神示意他退下。他走到黄时羽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向远处的河面。
“在看什么?”他问。
黄时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开口:“前路,但好像前路未卜。”
风城侧过头看她,唇角弯了弯:“前路未卜,便是拥有无限可能。”
他说完,也学着黄时羽的样子,双手搭在木栏上。
黄时羽笑了一下,靠着船舷,望着那茫无涯际的河水与天际相接之处。
有点激动。
有点迷茫。
但没有畏手畏脚。
这样广阔的天与地,总有她能一展身手的时机。
波渺渺,风猎猎。
黄时羽忽然感到手背一凉,抬头望去,天穹低垂,漫天碎琼乱玉,纷纷扬扬。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六角的冰晶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便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下雪了。”她喃喃道。
风城也仰起头,看着那漫天纷扬的飞雪:“是啊,今日是立冬。”
立冬。
庆历三年的秋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渭州篇结束了,接下来是汴京篇,感谢大家的支持!2、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出自柳永《卜算子慢》。3、北宋一丈约3米出头,河南滑县曾出土2艘北宋货船,一号船长25.5米,最宽处6米;也就是长约八丈多,宽约两丈。4、狨座:据朱彧《萍洲可谈》记载:狨座,文臣两制、武臣节度使以上许用,每岁九月乘,至三月彻,无定日,视宰相乘则皆乘,彻亦如之。狨是一种体型很小的猿猴,用其皮毛编成的鞍鞯谓之狨座,极名贵。但这种名贵的鞍鞯不是有钱就可以享用的,要看身份。据朱彧记载,北宋有资格享用狨座的,须是文官两制以上,武官节度使以上;每年农历九月乘,三月撤。至于什么时候乘,什么时候撤,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潜规则是有的,那就是须得等宰相先用了,其他人才可以用,撤亦如是。
第38章 若鸿
黄时羽仰起脖子, 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初冬凛冽的空气。
“好清新。”
微翘的嘴角、修长的脖颈,在雪光与朝阳映衬下, 显得格外动人。
风城站在她身侧, 就这么凝望着她,心中某种柔软感几乎要溢出胸腔, 无处安放。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递到黄时羽面前:“物归原主。”
黄时羽睁开眼, 低头看去,两部手机、一块手表, 还有那枚被抢走的黄金无事牌,正静静躺在他掌中,在晨光中泛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她见到雪的激动心情戛然而止, 本能地后退半步, 有些警惕地盯着风城:“有附加条件吗?”
这句话是试探, 如果风城在这个时候提出任何离谱的要求, 不,任何要求, 她都不会接受。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确实珍贵, 但她绝不会为了外物而妥协。
风城看到她眼底那近乎本能的怀疑与戒备, 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满怀热切的心口上。
“不,没有。”他心痛难当,解释道,“我不是在试探,或者跟你交易什么, 只是真的想把东西还给你。这些物什不同寻常,来历我无从知晓,但我知道它对你而言必定珍贵至极。此前种种再不提了,如今我将它还给你,是想让你明白,往后我信你,不问来处,只问归途。”
黄时羽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目光在风城的手和脸上之间逡巡,像是在反复验证这句话里,有没有什么她没看透的陷阱。
风城看到她仍然踌躇的模样,胸中忽然腾起一股难言的挫败与恼意。
“既然你不要,”他攥起手里的东西,作势要向河面掷去,“我扔了算了!”
“别!”黄时羽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黄时羽此刻心里百味杂陈,这么多日子过去,手机早已没电,如今就是几块沉默的废铁,在这个没有电、没有信号的世界里,它们失去了所有实用功能,却仍是唯一能证明她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物证,是她和那个世界之间最后那根细若游丝的线。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扣在风城腕间的手,垂眸道:“给我吧,多谢。”
风城几乎是不经意间问出口:“什么时候你才能在我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黄时羽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底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你就不怕我拿它当暗器?”
风城愣了一下,沉郁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随即眼底浮起一抹无奈而纵容的笑意,声音温柔:“你若真要用它杀我,那我也认了。”
“油嘴滑舌。”黄时羽轻啐了一口,将那几样东西仔细揣进怀里。
杳杳云沉,亭亭雪落,天地间唯余簌簌之声,风雪渐稠。
黄时羽连打了两个寒颤,风城看在眼里,心疼道:“还是进船舱吧,别受了风寒。”
黄时羽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漫天飞雪,这一路风景虽好,可江风着实刺骨。
她拢了拢衣领,从甲板上退回了舱内。
舱内比外面暖和不少,但炉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明灭不定的余烬。
风城随她入内,顺手掩上门,桌上的水此刻已经凉透了,他掂了掂壶身,皱了皱眉,吩咐仆役再烧一壶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一时之间两人站在小小的舱室里,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
黄时羽只觉得这方寸之地忽然变得逼仄,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回房间了,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风城想要挽留,又觉得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最终只是说:“好。今日立冬,照例晚上有暖炉会,你……你们一起来吧。”
黄时羽不知道暖炉会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围炉吃饭之类的事。她随口应了声好,便转身离去。
她来到李叔房前,敲了敲门。
李彦东开门见黄时羽一脸异样的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小羽?”
黄时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随即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关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怀里把东西掏出来,递到李彦东面前。
李彦东站在那里,瞠目结舌,他看着那几样东西,又抬起头看黄时羽,嘴唇动了动,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把这些都还回来了?”
“是,手机都没电了,不过手表还能走。”
李彦东接过东西,对着无事牌很是感慨怀念地摩梭了两下,怅惘道:“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黄时羽深有同感,但她忍不住正色叮嘱道:“都要藏好,尤其是手机和手表,不能示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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