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自己不争气的脑子气得半死,一边控制不许再想那人一秒,一边却又难以自制地不断幻想。两股力在他脑海中博弈,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两半,拔河似地不断较劲。
顾瀛烦燥地深呼吸,突然空气中多出一丝腥腻的气味,他看着眼前软在地毯上的西域美人儿,轻轻瞥了瞥嘴。
他皱着眉头起身走倒殿外,大口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清理鼻腔中残留的味道。
在外面候着的太监宫女方才就听到里头的动静,这会儿陛下又走了出来,自然是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们给顾瀛行过礼,进去为阿依梳洗。
顾瀛在外面等着,他没有披外衣,微风在深夜轻抚起他乌黑的秀发,孤独的帝王孤身一人站在廊下,没人敢去搭讪,也没人敢问他在想些什么。
待宫女太监将一切收拾妥当,他才又回到阿依屋里,女子已经在内殿累得睡着了。
他躺在外间的榻上看窗外月亮,心里不情不愿地想着皇城另一端的人。
她知道我今夜宿在哪里了吗?
她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
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想我,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快乐?
沈凝燕自是知道顾瀛去了阿依那里,她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孤零零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知晓阿依对顾瀛的心意,如今美梦成真,是实打实地为她高兴,也暗自庆幸顾瀛寻得新欢,自己再不必受折磨。
可这份窃喜之下,总觉得有处不断被撕扯开的伤疤在发闷发胀,这种感觉称不上是痛,却是怎么都忽视不掉,就像一根卡在某处的刺,隐隐地坠着她,如何都不痛快。
她站起来去屋子和院子间来回闲逛,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在心里默念起各种药材的名字与功效,叮嘱就算前路渺茫,自己也绝不可以将热爱忘却。
喃喃声在剪月殿上空回荡,任长夜漫漫,时光流逝,独留沈凝燕一人静静挨着没有尽头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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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皇城中流言四起。
树梢上的鸟都在传剪月殿中的那位没落了,如今是西域来的那位正红。
有人叹帝王无情,有人赞痴人如意。
顾瀛也听到了这样的传闻,他偏了偏头,没有勒令封上那些人擅自议论主子的嘴,而是任流言飞满整个皇城。
他如今夜夜都去阿依宫中,却总是与她没有半句闲话,独自在矮榻上与她分床而睡,不让她近身半步。
可旁得人不知呀,所以就连内务府的太监都常常给阿依道喜,阿依看着好东西一箱一箱地往自己这儿搬,虽说她连陛下半根头发都没碰到,可心中还是高兴的紧。
这日顾瀛在矮榻上落了枕,他扶着脖子从早朝上下来,回到偏殿批折子。
已经许多日子没有见过沈凝燕了,他把自己埋在政务之中,不愿空下心思给无孔不入的思念留一丝机会。
他脖子不舒服,看了几本奏折就又有些心烦意乱,重重地啧了一声。
顾瀛起身在屋子里散步,深呼吸平复自己,却无意间看到角落里那只被自己忽视许久的木匣子。
他顿下步伐,犹豫再三,拧着眉头抽出那个木匣。
时隔这么久,打开药味散去不少,如今的味道与沈凝燕苏醒那夜几乎是一模一样,顾瀛怒意又起。
“陛下,臣替您端来了莲子润燥羹。”门外赤飞的声音响起。
“进。”他应。
陈叔今日被他派去做别的事,身边只留赤飞一个,入口之物他向来是只吃他们端来的东西。
赤飞端着清心润燥的莲子羹进来,行至桌边看到顾瀛手中信纸,指尖不着痕迹地晃了一下。
顾瀛与他一起在鬼市太久太久,他了解他的一言一行,仅仅是细微的偏差也难逃他的眼睛。当余光捕捉到赤飞的变化时,他突然想起,这是穆慈的笔迹。
穆慈与赤飞差了七岁,他十六出去为自己办事那年,牵着年仅九岁的小穆慈回到鬼市。
那年顾瀛也才十七,他看着小小的姑娘面对这么多陌生的任脸上没有半丝恐慌,便觉得这人日后定会有大用。
他让赤飞带她去了鬼市最厉害的大夫“鬼手”那里做学徒,自此为罗刹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赤飞是个痴情闷葫芦,那几年一有空就往鬼手那边跑,他心悦于她,顾瀛是知道的,二人成没成他不知道,但这份感情从未误过事,也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他去了。
按理来讲,赤飞与他是有过命的交情,且深知他的喜好性子,不可能明治会惹怒他还与此事有关。可今日事关沈凝燕,他不得不起疑。
“赤飞啊。”他喊住要退身出房门的人,“这人的字迹我总觉得眼熟,你且来帮我认一认。”
赤飞不可能认不出穆慈的笔迹,若是他否认回绝,那十有八九便是知情的。
赤飞顿下脚步,他缓缓回身,面无表情地走到顾瀛身边。
他接过字条,看了两眼:“不认识。”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顾瀛心里凉了几分。
“好。”他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接回薄薄的纸张,“也是,这东西你都没见过,又怎会认得。”
赤飞微微躬身,打算离开。
“赤飞,你我是一齐从鬼市死人堆里爬上来的兄弟。”顾瀛垂首看着字条,声音很淡,“如今我们虽是隔着一层君臣,可我一直将你当作自己弟弟看待,若是可以,我想与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赤飞受宠若惊,赶忙跪在地上道谢。
顾瀛走过去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正月快过去了,初春的风褪去了刺人的寒,他看着赤飞端来的莲子羹,轻轻饮了一口。
**
晚上顾瀛没带陈叔也没带赤飞,他带了几个太监,拿着字条在剪月殿门口踌躇。最终还是命人打开紧锁的大门,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沈凝燕。”他难得唤她的全名。
沈凝燕身着一件淡雅素衣,乌黑的秀发披肩,正坐在廊下赏月,看到顾瀛来了,起身瞧着他。
她也没应,就淡淡地望着他。
顾瀛看到她那副好似什么都不在意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就来气,可又觉得眼前这人哪怕不施粉黛没有梳妆也如此好看扰人心神,心动和心烦拽着他,在他胸腔中火上浇油。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将手中字条摊开放在她身前矮凳上。
“是穆慈吧?”他盯着沈凝燕的眼睛,“是她给你制的药?凭她的能耐,不是难事。”
沈凝燕看都没看字条一眼,抬起头对上顾瀛的视线:“是她如何?不是她又如何?”
她向前走进,玉指勾起顾瀛一直戴在身上的燕子荷包,红唇微启:“你不是最喜欢我的绣品吗?坪洲城几百个的百姓都有,恐怕金陵和上京也有,你是不是要把他们都杀了。”
她答非所问,说到最后一句轻轻笑了一声。说完便转身离去,不再看顾瀛。
顾瀛看着她的背影,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这世上怎会有三言两语就能将人气爆炸的女子。他只想将她摁下,命她跪在自己脚边认认真真给自己道歉。
“你少欲盖弥彰。”顾瀛眯着眼,控制自己的理智认真思索,“越是这样,就越会断定我的猜测是对的。”
沈凝燕微微侧首,月光下睫毛轻垂,遮住了眼底的不安,她一句话也没说。
“与赤飞有关吧。”顾瀛又追问,“在他家?”
他不等沈凝燕回答又道:“我原以为穆慈厌倦了鬼市,放她走后她会离开鬼市离开上京,如今这般确实令我没有想到。”
沈凝燕背对她坐在廊下,抬头看月。
“你们姐妹情深,又可知她对你家做了什么?”顾瀛轻轻笑了一声,自顾自说道,“你不是想出宫吗?好啊,明日我便带你出去。”
沈凝燕听到这话睫毛轻颤,心脏不自觉加快,不祥的预感由心而生,她猜不到顾瀛又要做什么,心底的忐忑再次升起。
“你说你想要自由,你说你想要尊严。”顾瀛走过,在月光下用虎口强硬地将沈凝燕的脸扭过来,“我偏不给你所求所想的。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顾瀛的所有物,任你有再多本事算计,任你有再多的人帮忙,也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沈凝燕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不知他话中是何意思,也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法子,只是一颗心忐忑到了极致,疯狂地跳动着。
顾瀛捏着她的下巴,朝殿外太监喊了一句:
“来人,给朕拿条锁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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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男主身心皆洁,身心都只有女主一个人。不会有任何变动的。
第41章
正月过完就完完全全是春天了, 沈凝燕跟在顾瀛身后往外走。
燕子快要从南方飞回来了。
她看着天,听着脖子上传来铁链的喀拉声,轻轻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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