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顾瀛醒来依旧第一时间去感受怀中人的鼻息。
然而并没有奇迹发生,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疲惫地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觉得自己在慢慢掉进无边深渊。
片刻,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疲惫地撑着身子缓缓起来。乌黑的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掩住眼下微微的靛青。
他趿着鞋打开殿门,陈叔和赤飞在外候着。
刚一开门,北风便兜着怀的吹,将他的发高高扬起。
瞧见他只穿着一件里衣就出来了,陈叔赶紧上前劝他回去。
“去帮朕备车马。”他垂首望着脚尖,褪去儿分帝王之资,“朕要带燕儿去灵栖寺。”
陈叔连连应下,待他回去,将房门替他掩上。
马车很快备好,顾瀛命人给沈凝燕换好衣裳梳妆好。他用披风裹着她,将人抱进了马车。
一路行至山下,灵栖寺上山的路不便行车马。
他挥去赤飞想替将沈凝燕抱上山的身影,亲自抱着沈凝燕迈上三百阶台阶,一步一步向山顶登去。
祐空一早便知顾瀛要来,他接到赤飞用机关鸟传来的消息时,便让人备好了多罗菩萨殿里的东西。
多罗菩萨慈悲为怀,保万象苍生,随时救度众生。祂愿踢人消灾延寿、破除魔障、断生死轮回,是再合适不过的神佛。
他在寺门口看到抱着沈沈凝燕的顾瀛一点点出现,感叹世间人皆为情所困,双手合十,默默诵了句佛号。
祐空将众人引至多罗菩萨大殿上,让顾瀛将沈凝燕放在殿内正中间的一张台子上,他用抄满经文的经幡挥盖。命其余僧人入殿祈福诵经。
安静的寺庙里顿时升起一阵低沉地喃喃吟诵,高僧们整齐划一跪坐在蒲团之上,潜心向面前这尊巨大的雕像祈愿来者的内心所求。
顾瀛站在他们之中,负手抬头与祂对视。
多罗菩萨头戴五佛宝冠,乘着莲花慈悲地俯瞰众生。
祂望向大殿正中对祂有所求取的男人,冷冷地与之对视。
顾瀛与祂对望许久,视线在空气中交错,最终深深地长吁一口气,撩起膝盖下的袍子,直直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站在殿外的赤飞和陈叔看傻了眼,就连祐空都停下了口中的经文。
他们都知眼前这个在腥风血雨中打滚的男人向来不信神佛,可如今为了台上的女子,竟在佛前垂首哀求。
顾瀛跪在地上,咬着唇抬头看祂。丝丝血迹没入唇齿,消逝于舌尖。
高大的菩萨啊,若是您真的可以听到我的祈求,那就请您怜悯我们。请您斩断她的生死轮回救她于魍魉阴间,祛除她余生所有业障,我愿替她承担一切灾祸苦难,只求您别将她从我生命中带走。
山间梵钟敲响,第一次跪在菩萨脚边的男人在心中诉说内心深处的渴望。他踏着最后一声钟声,像神佛磕响了人生中第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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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例,沈凝燕的身体还需在佛堂留宿一晚,第二天才能带走。
顾瀛站在裹着经幡的人前,轻抚她的侧脸。
下午他回了一趟皇宫,可没多久,就又策马跑回了灵栖寺。
即便是一分一秒,顾瀛也舍不得离开她。
他就蹲坐在多罗菩萨的殿外候着,凭冷风钻进他的衣袖,冻红他的脸颊。
翌日一早,祐空做完最后的祷告,顾瀛便带着沈凝燕下山回宫。
刚回到剪月殿安顿好,他还没来及为她擦去浮尘,就听门外陈叔进来通传。
“陛下,西域公主阿依在殿外求见。”陈叔的声音在顾瀛身后响起。
“不见。”他想也没想地朝身后挥手。
陈叔点头出去传话,又过了一阵子,复又进来。
“她在殿外跪了许久,说心疼陛下龙体,特来请安。”
顾瀛啧了一声,又念在她是和亲来的身份,皱着眉头叫人将她领去偏殿。
“我去去就回。”他在沈凝燕额前落下一个吻。
阿依明艳大方,是难得可贵的美人儿,一身中原衣裳在她身上尽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从前便听说中原一代有先皇遗子的传说,传说那人样貌堂堂为人风流倜傥,当得知自己远行要嫁的郎君正是话本里的主人公时,她是心动的。
和亲宴上看到顾瀛本尊果然觉得名不虚传,她一见倾心,可谁知却已是晚了沈凝燕一百步。
她在后宫住了这么久,是知道顾瀛对沈凝燕的喜爱的,她也不是没想过去争,只是她觉得自己争不过。但她也不想害人,便一直不了了之,做好了老死深宫的打算。
如今宫中无人不知沈凝燕死了,她觉得这是上苍给予自己最大的机会,便想着在这万难的时间里,用自己的温柔抚慰关怀帝王的心。
顾瀛入内时,阿依已经在了,屋内下人似乎都被她屏退,唯有她自己站在偏殿正中央。
“说,何事。”顾瀛直截了当。
阿依见他来了,绽开一个花一样的笑容,她拉着顾瀛坐下,将一盅参汤递上前去:“陛下近日劳累,我听闻了沈妹妹的事情,担忧您的身子,特亲手烹了一盅参汤,给您补补身子。”
西域哪有什么煲汤这一技艺,顾瀛打开盖子,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汤盅,轻轻耻笑了一声。
他抬眼看了看阿依,轻轻招了招手。
阿依立刻过去,以为自己的小聪明起了效果。还未等她坐在顾瀛身旁,眼前男人便一把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摁在自己脚边。
他抓着阿依的下颚,一只手的手指用力,逼着眼前人张开嘴巴。另一只手端起参汤就给她灌下去。
顾瀛是在深宫里长大的孩子,彼时他虽是年幼,看不懂那些后宫里争宠的法子。但他不会永远是个孩子。
“这等伎俩想瞒过我吗?”他给阿依灌下去大半盅,手腕一用力,将人推倒至一边。
阿依伏在地上咳嗽,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没死。就算她......”顾瀛有些哽咽,“也断然没有你的机会。朕心中除了她没有别人!”
他将参汤瓦罐丢在桌上。
“你若是老老实实的,我可以好吃好喝地将你养在宫里,但若是你再敢动些歪心思,就不仅限今日这般好说了。”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有大监听到偏殿里传来女子轻哼,那人嗓音柔媚,似是十分折磨难耐。
顾瀛看着眼前脸颊微红,妩媚动人的女子难以自抑地贴在他身上。
他将人掰开,寻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头也不回的离开偏殿。
“若她等下闹的厉害,就找人将她丢进军营。”临出门时他对守在门口的陈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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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半晌,已经过了正午。
顾瀛回剪月殿守在沈凝燕身边,逼着自己看了儿本奏折。
他静不下心,常常还没看进去一两个字,便又想走到沈凝燕身边瞧瞧她有没有眨眼有没有抬手。
三本奏折,硬是看了一整个下午。
陈叔唤他来用晚膳,他挥手拒绝。
“陛下,您早晨和中午都没用膳,晚上多少吃一些吧。”
“朕不饿。”他坐在床边垂首看沈凝燕,“你让他们都下去吧。我想和燕儿待一会。”
距离向多罗菩萨祷告已经过去将近整整一日,沈凝燕却还是半分改变都没有。
他这会儿心烦的很,暗暗腹诽自己是疯了才愿意相信神佛。
算上今日,沈凝燕已经“昏睡”四日了,他常常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顾瀛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所坚定认为的——也许她是真的死了。
可仅仅动摇一瞬,他就又开始劝说自己相信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日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拥着沈凝燕。
他看着怀里毫无反应的人,再一次升起动摇的心。
顾瀛不断地怀疑自己,又不断地打破怀疑认真劝说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两个不一样的人来回争吵,不停地撕扯着他。
他抱得越发用力,唯恐失去眼前最爱的人。
子时的鼓声敲响,思绪被带回新年的那一晚。他回想着动情的心上人,回想着一个又一个索取的夜晚,回想着沈凝燕难以控制的声音和微微皱起的眉。
顾瀛心中升起浓浓的思念。
他起身直起身,跨坐在沈凝燕身上,借着月光,轻轻抚摸她有些泛白的唇。
他看着身下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鼻尖突然有些发酸,他咬着唇,却忘记昨日在佛堂里已经咬破,伤口被扯开,血在唇上蔓延。
顾瀛俯下身,在沈凝燕冰冷的双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血迹在沈凝燕的唇上晕开,宛如涂上了一层口脂,就像平日里那般染上儿分血色。
他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在视线模糊的前一秒,顾瀛阖上双眼,却没来及拦住顺着睫毛垂下的泪。
嘀嗒。
泪水滴在沈凝燕脸颊上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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