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朱唇微启,语气轻缓,低喃般地说了一句:


    “云杏你说,他会死吗?”


    第21章


    顾瀛死是没有死的。


    他不仅没死, 还踩着当今圣上,他口中的那个王八的脸站在了龙椅前。


    这场厮杀持续了一天一夜,紫禁城的地砖缝里都堆满了骨和血。


    他从龙椅上向下看, 弟兄们一个二个都喘着粗气略显疲惫。可众人此刻都正抬头看他, 眼底闪着兴奋。


    就在他掀起身后披风,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的那刻, 震天响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绕:“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太多复杂的感情, 只是纯粹的喜悦、单纯的快感、还有深仇大恨终于得以了结的痛快!


    顾瀛挥别将领,命人将后宫所有妃嫔全部关押, 日后统一发落。


    待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赤飞发现龙椅上有血液向下流, 他顺着血液往上看, 一直坐得笔直的顾瀛嘴唇发白,捂着后腰。


    “去唤太医。”卸了力的顾瀛瘫坐在椅子上,“你亲自去,别让人知道。”


    此时此刻, 各藩势力皆不稳定, 余孽在暗处窥探, 这样关键的节骨眼, 若是让人知道他这只厮杀的野兽受了伤, 无疑是在昭告所有人快来分食自己, 坐享他猎到的食物和战果。


    赤飞寻来的是新晋不久的太医院院使, 沈凝燕的大哥——沈君淮。


    他被赤飞扛上金銮殿,丢在顾瀛脚边。沈君淮刚把帽子扶正爬起来,却发觉这人竟是小妹婚嫁那日抢亲的无赖!


    “我不治!”他将手中药箱放下,倔强地将脸扭至一侧。


    沈君淮不知家父是被顾瀛所害,只知此人抢了舍妹杀了沈家大娘子, 如今又抢了皇位,认准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强盗。


    他为人刚正,不愿为强盗医病。


    赤飞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你妻儿你舍弟一家子的命,也不在乎了吗?”顾瀛等他的时候自己做了些简单的止血,但豆大的汗珠依旧顺着额头往下淌,“你认得我,就更应该知道我敢说就敢做。”


    “但若是你此刻救了我,你便是救了皇帝的命,个中荣辱得失你自己衡量。”


    说完这话,便往后轻倚,闭目养神。


    沈君淮没得选,如今他已是沈家家主,行事自然不能似以往那般自在不羁,他强忍威胁嚼碎了愤恨,替顾瀛将断在后腰里的箭头挑出,上药包扎。


    赤飞命人将他送回去,扶顾瀛回偏殿歇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顾瀛唤来了马车软厢,说什么都要回顾府。


    他在凝宵阁简单休整沐浴,随后一转身便朝剪月居走去。


    自沈凝燕离开后,这里的一衣一物都没移过,仿佛还是二人都在顾府时的那个模样。


    顾瀛没有点灯,他摸黑步入卧房,褪去鞋袜,穿着里衣,轻轻地躺在床上。


    起先他正脸向上平躺,渐渐地,他蜷缩起来,偌大的床只用了一半,另一半像是为什么人留着。


    顾瀛转过身,面朝无人的冰冷的床榻。


    星月偏移,剪月居的草丛里依旧有无数的虫鸣。


    虫鸣断断续续,十分规律。突然这种规律之中混入了另一种声音,也是断断续续,藏在虫鸣里。


    它不似虫鸣清脆,混着些许鼻音,成为寂静深夜的主角。


    声音的主人轻轻抚上身侧冰凉的颈枕:“燕儿.......你会为今天的我骄傲吗?”


    **


    许是老天知道上京出了事,第二天平洲便下了场暴雨。


    沈凝燕正准备从阮府回去,久等不见马车来,正疑惑间,才得知是雨水侵蚀,泥石滑坡,堵了府外与城中往来的路。


    “姑娘姑娘。”阮珩身边的小厮站在门外,“少爷身体抱恙,恐得寻个大夫来看看。”


    “珩儿怎么回事?”阮舒瑶看了看外面泼水洒泪似的天,“这种天气,外面路也堵了,哪里去给他寻大夫。先带我去看看。”


    沈凝燕不便去内宅男儿的房间,她坐在阮舒瑶房内静候。


    阮舒瑶今日同她提及了自己的想法,开绣品铺子,往其他城镇供货,都是先前她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若是真成了,那便是大把大把的银子。


    唯一令她有些犹豫的,便是自己实在不喜女红,就算是以后招人学会来做,中间过渡也要亲历亲为许久。


    可换个角度想,自己去市场卖帕子也是做,开店做也是做,甚至若是招了人,必定寻来的也是女子,或许其中就有像她刚从顾府出来时一样的人呢?


    世间之大,女子帮助女子,大家拧作一股绳,总好过独自漂泊沉浮。


    她正盯着茶盏里的上下晃荡的茶叶,心中盘算权衡,余光里看到阮舒瑶一脸焦急地从外面跑进来。


    “舒瑶姐姐,阮珩怎么了?”沈凝燕放下茶盏站起来向她走去。


    “他肚子痛。珩儿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刚从上京那等干燥的地方回来,今日突遇大雨,估计是体内湿气排不出去。”阮舒瑶拍拍身上的水渍,拧着眉头,“这样的天,现在去给他找大夫实在不太可能,只能让他他先挨一挨。”


    沈凝燕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阮舒瑶面前福了福:“姐姐若是不嫌弃,可否让雁儿看看。”


    “妹妹还会看病?”阮舒瑶明显有些意外,“自是不嫌弃的,我本就什么都不懂,此时若有个比我懂的人那可帮大忙了!”


    “会倒是谈不上,略知一二而已。”沈凝燕垂下眸子,“只是阮珩是男子,外人入后宅本就不妥,更何况是男儿房间,劳姐姐帮我问问他的意见。”


    “去问问少爷。”阮舒瑶点了点头,派了个小厮过去,又回身笑着看沈凝燕:“妹妹说的极是,今日之事是我请妹妹帮我的忙。”


    少顷,小厮过来传话,说是越快去越好。阮舒瑶这才带着沈凝燕过去。


    阮珩是有些不舒服不假,倒是也没直不起腰那么严重。他揉着肚子在门口偷看,看到沈凝燕来了,赶紧躺在床上哎哟哎哟。


    沈凝燕在门口朝他福了福,道一句打扰便跟在阮舒瑶身后进了卧房。


    她取出一张帕子,搭在阮珩手腕上,轻轻诊起脉来。


    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替人诊脉,以前说得再多也都是在书上看的。这会儿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紧张。


    但她面儿上没露怯,仔仔细细听着。


    片刻她回过身:“舒瑶姐姐说的没错,是体内湿气太重了,脾胃力道不足,肺火也消不下去。”


    先前还在顾府的时候她曾在医书上看到过,湿毒多发于岭南地区,少数则出现在金陵一带。


    她回忆着书上的内容,找来纸笔,写下一个方子。


    “这不是药方,是我先前看来的药膳,更为温和。”她将方子转交给阮舒瑶,“这其中若是儿味药材没有也无妨,先给他煮碗山楂水,晚上切忌不可饮重油重盐,以清淡柔软为主。也不可晚睡。”


    阮舒瑶吩咐着人照沈凝燕所说的去办。


    当夜沈凝燕留宿了一宿,待第二天路上淤泥清理干净,乘着马车往回走。


    她从车窗向外望,瞧见一家卖药材的铺子,犹豫再三,停了车马,下车往店里走。


    扑面而来的中药味令她莫名地安心,安心之余是心生喜悦,她在各种药材间走走停停,期间俯身轻嗅,甚是愉快。


    “这位姑娘想买点什么?”掌柜的上前。


    她听到声音转身,却看到柜台后面有一卷一卷的九针,她微微侧头,满脸好奇地笑道:“掌柜的,你身后的九针卖吗?”


    掌柜的回头:“卖的。姑娘要吗?”


    沈凝燕点了点头。


    车夫看着沈凝燕捧着卷儿针,开心地从店里出来。


    晚上沈凝燕回到家,在烛火下将九针摊开,轻捻其中一根,借着火光细细端详。她竭力回忆书上所说穴位功效,将自己袖子撩开,举起了针。


    “我回来了。”云杏弄完后面的菜地,刚进屋看到沈凝燕准备往自己胳膊上扎,“哎?你哪里来的针?”


    沈凝燕听到声音停了动作,她突然勾起一边嘴角,举着针就去扑云杏:“把胳膊借我试试。”


    云杏被她的样子逗乐,一边笑一边满屋子跑。二人在不大的屋子里追赶嬉戏,就像小时候围着小娘的腿打圈笑闹一般。


    夜幕落,橙色的小窗里映着两个闹作一团的身影。


    沈凝燕最终是抓到了云杏,故作阴森地要拿针刺她。


    云杏笑着抱住胳膊在床上到处滚,她玩得兴奋。一边轻推沈凝燕一边下意识说了一句:“去扎你的阮珩弟弟去。”


    这话一出,二人皆僵住了动作。


    笑声闹声在一瞬间停滞。


    **


    顾瀛已经很久没有回顾府了,这些日子他日夜都宿在鬼市,昨夜是自沈凝燕走后第一次回去。


    他借着第一缕朝阳睁开眼,轻轻摸了摸身边空荡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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