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阮家还在平洲建书院,若是书院学子家中实在贫困,则会免除学杂费用,只为鼓励孩子多读书,往后无论经商从政都能走出平洲。


    沈凝燕心下了然,翌日便早早在茶棚处静候。


    没多久,昨日跟在阮舒瑶身后的婢女便出现了:“我家姑娘临时有事走不开,我来替她接二位娘子。”


    她们二人跟着阮府的人绕过小路穿过闹市,停在一处气派的宅子前。


    若是要与往日沈家或是上京其他勋爵相比,那必然是不如的。但在平洲这样的地界,可谓是顶好的宅子了。


    沈凝燕和云杏跟着往里走,在偏厅落座。


    云杏起初还下意识地站在沈凝燕身后,沈凝燕拉着她,笑着示意在自己身边入座。


    “二位久等。”阮舒瑶随后而来,她换了一身湛蓝的襦裙,发间坠一柄白玉银簪,说不仅是帕子,还想请沈凝燕绣些荷包香囊一类的。


    聊完绣样,先给了三两银子做定钱,日后再按挑的款式当场付款。


    “今日舍弟刚从上京游学回来,府上设宴,如若不嫌弃,两位妹妹便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阮舒瑶观察了三日,发觉二人多是一人做决定拿主张,且这人长相颇好,脑子灵动,礼数得当,便多了几分喜欢。


    况且这绣样不熟上京达官贵人家用的,又觉着如果她们可以做到稳定供货,无疑可以向外兜售,是一处不错的商机。


    沈凝燕二人谢过阮家姐姐,正盘算着能赚多少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一声少年郎的呼喊。


    “阿姐。”声音渐近,浑厚如玉,“阿姐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位翩翩少年郎从门外进来,他看到沈凝燕的时候猛一愣神。


    “在下阮珩。请问姑娘芳名?”


    **


    顾瀛派出去金陵的兵马和吴州留下的眼线皆没有沈凝燕消息。


    他放下急报,捏了捏眉心。


    前些日子扣押了众多御林军,想必金銮殿里的那只王八正气的跳脚,急着想将他铲除掉。


    大计不可再等,需立刻行动抢占先机。


    他唤来赤飞,命他汇报各路人马按照先前机关鸟所送消息的战果。


    听来大多是捷报,宫中兵马之路已被斩断,陈叔的旧友现下在新皇身边侍候,昨夜将虎符右半偷出,连夜寻内应送了出来。


    顾瀛将虎符交给京郊的镇国平昌大将军,命他整顿人马,今夜与他一起杀进皇城。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隐忍,蛰伏,在混沌的鬼市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


    他身披铠甲,手持长剑,扬鞭策马带着鬼市饲养的兵马去往京郊与平昌大将军汇合。


    两支军队交汇之时,顾瀛调转马头,在一声划破天际的嘶鸣中,马不停蹄往紫禁城踏去。


    那夜上京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咆哮嘶吼,顾瀛像带着万千幽冥大军,从地底升起。


    他从进入皇城开始,几乎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势不可挡。


    赤飞带着另一批人马,深夜挨个踹开当今圣上心腹肱骨的院子,老人尽数发配,年轻的斩首,妇孺皆全部关押。


    一夜之间,上京被哀嚎淹没,血流成河。


    嘈杂声吓得普通人家的孩童不停啼哭,妇人忙吹灭了灯捂住孩子嘴巴,生怕有一星半点的波及。


    天幕像一张巨大的不透气的网,让人憋得几乎喘不上气,压着上京每一个人心中的恐慌。


    **


    尽管北边几乎闹翻了天,平洲还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沈凝燕先前在阮家吃了饭,偶然在餐桌上听阮家人闲聊提起上京点滴。


    她不禁陷入恍惚,八月初从顾府逃出来,如今已经有一个半月之久了。再闻旧地故事,竟有种入梦的感觉。


    这日她绣了荷包去阮府送样式,被阮舒瑶抓着聊起来。


    她们最近见的频繁,你来我往熟络许多,阮舒瑶是十分聪明的人,边界拿捏得极好,不该问的事她向来不打听。


    因此沈凝燕并不讨厌她,相反多了几分欣赏。


    “雁儿啊,今日秋闱放榜,你陪我一起去吧。”她捏着帕子,“也不知道阮珩那个小兔崽子怎么想的,家里这么好的生意不愿接,偏要去读那劳什子的书,给那些迂腐的老头们提臭鞋。”


    这还是沈凝燕第一次听阮舒瑶说这般泼皮话,一向端庄有礼的他有些颠覆沈凝燕以往的认知。


    “哎,你瞧我,嘴上也没个遮拦。”她反应过来失了礼节,“我就是一提起这事儿就来气。这小子最好是考上了,不然我可要将他关在铺子里,不学会那些生意经哪里都不许去。”


    临近下午,阮家全家上下都出动了,就是不见阮家老爷,听闻也是生气,不愿出门。


    她与阮珩先前一同吃过饭,如今也算熟识,二人远远打过招呼,沈凝燕便随阮舒瑶上了马车。


    阮珩小她一岁,按理说这个年岁考不上是极其正常的事情,可想起阮舒瑶先前说得话,沈凝燕心中升起几分同情。


    秋榜贴在城门楼边,阮家一大家子大手牵小手都往人群里挤,伸着脖子看家中稚子有无中榜。


    沈凝燕留在马车附近,没去。


    和她一样没去的还有稚子本人——阮珩。


    阮珩从他那架马车边一点点悄摸摸地挪过来,在距离沈凝燕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不去看吗?”沈凝燕抬头问他。


    “不去,没劲,是否中榜早就有了定数,何必急于一时。”阮珩虽是弟弟,但个头却比沈凝燕高出不少。整体骨骼分明,一双桃花眼坠着水,“就算将头都挤破了,该中还是中,该不中还是不中。”


    他喜爱游学,忠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自然也见过不少美人儿,可像沈凝燕这般模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在偏殿见到沈凝燕时,便被她眼底那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静”所吸引。仿佛世间再无其它可以入她的眼,扰她的心。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阮家主母便急匆匆向这边赶来。


    “中了,珩儿,中了!”


    阮珩自己似乎也有几分惊讶,在一众欢声笑语中愣在了原地。


    **


    后来沈凝燕被留在阮府吃席,云杏也被喊来。


    秋闱之后便是来年的春试,阮家虽是人人都在嘴上说着何必做官,希望他可以继承家业,可实际上心里都十分开心。


    沈凝燕有些看不明白,她在家里从未像阮珩般放肆过,更不曾被家人祝福珍视过,所以阮家上下的所作所为让她有些不解。


    但看着这样热闹的一大家子,心里隐隐有种温暖流过。


    阮舒瑶甚至还说要立刻张罗明年二月要用的东西。


    阮珩举着酒杯忙按下阮舒瑶的手:“阿姐别急,日子还早呢。”


    “那万一你最近又想去上京找你的哪些朋友们呢?”


    “最近不去的。”阮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压低声音,“如今上京出事了。”


    沈凝燕夹菜的手一抖,一块排骨掉在桌上:“上京......怎么了?”


    她向来在阮家话少,多是倾听。


    如今难得展露出对什么有兴趣,其他人都向她投来了目光。


    她放下筷子,拿帕子轻掩口鼻,装作没事的模样定定心神:“如果是大事,万一影响阮珩的春闱就不好了。”


    阮舒瑶微微眯眼,帮忙打了个圆场。


    阮珩继续说道:“听说有人逼宫造反,更有传言说逼宫者是当年逃出来的先皇太子。”


    沈凝燕手里的帕子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云杏察觉道了沈凝燕的变化,弯腰帮她拾了起来。


    她们二人对外是以姐妹相称,忙问她是不是吓着了。


    她愣着神木讷地点点头,顺着云杏的话应了下去,寻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从阮家出来。


    墨一般的夜,静得只剩车轮嘎吱声。


    二人坐上马车往家去。一路上任凭云杏说什么,沈凝燕都只字未语。


    平洲不大,马车很快到家。云杏扶着她下了马车,回到家里。


    她站在门口环顾这个梦寐以求的小家。如今宅子后面的地被云杏收拾得很好,加之托阮家赏识,她们也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日子过得算是蒸蒸日上。


    眼看着生活正步上正规,一日比一日好,明明再过些时日她就能把上京,把过往,把那人给忘了......


    “还好吗?”云杏皱着眉头,轻声打破沉默,“姑娘你怎么了?”


    她叫惯了姑娘,一放松下来很偶尔还会叫回原来得称呼。


    每每如此沈凝燕都会叮嘱她改口,以免在外露出马脚。


    可今日沈凝燕坐在床边盯着脚尖不叮嘱夜不应答。


    良久良久,她抬头看着云杏,不知是不是油灯泛着暖光,云杏总觉得她眼角像是蒙上了一层微红。


    她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像一声无奈的叹息,又似斗争后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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