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那双新做的浅粉色舞鞋站在舞蹈室中央,让边聿珩帮她把手机放到角落的支架上录了一遍完整的试跳。


    一遍跳完之后她走到手机旁边回看,发现自己在中段有一段过渡略显生硬,像是两个段落之间的连接处没有做平滑。


    她坐在木地板上盘腿看着那段回放,边聿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递了一瓶水给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段过渡,你觉得哪里不顺畅?"他问。


    她咬着瓶盖想了一会儿。


    "第三个八拍结束到第四个八拍开始之间有一个重心转移,我做得太快了,没有给那个过渡留足够的呼吸空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说:"那你再跳一遍,跳的时候在心里数两拍再转。"


    她把水瓶放到一边站起来,重新站到舞蹈室中央,那面落地镜把她的身影和身后的窗景一起收进同一帧画面里。


    她深呼吸一口气,重新走了一遍那段过渡。


    这一次她在心里默数了两拍才转动重心,衔接果然比刚才平滑了许多。


    停下来的时候她偏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转身看着边聿珩。


    "你好像真的有点编舞天赋。"


    "我看的东西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舞鞋,"累不累?"


    "还好,再练两遍就休息。"


    他没有离开,在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角落的椅子,而是直接坐在舞蹈室地板上,背靠着墙边那面全身镜,腿伸展开来,整个人松弛地靠在那里,像从前在东苑里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站回中央,开始跳第二遍。


    这次她跳得很顺,每一个衔接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从一个动作自然流向下一个。


    她跳到那一段过渡的时候在心里默数了两拍,重心平稳地完成转移,落地时脚尖几乎无声。


    她停下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鼓了一下掌,只有一下,像是怕太大声会打断什么。"这一遍好看。"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靠在镜面上看着她,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靠墙的动作而微微歪斜了一缕,垂在眉尾上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靠在他手臂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舞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路面的声音。


    "边聿珩。"


    "嗯。"


    "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旁边看我练舞?"


    "经常。"


    "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拍。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喝水。"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正好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里对上。


    她看到他眼底映着她自己的轮廓和窗外摇曳的树叶。


    "那我现在停下来了,你想说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想说那天你跳完那段舞之后坐在窗台上发呆,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过去。"


    她愣了一下,他说的这件事她已经不记得了。


    是哪一次练完之后坐在窗台上发呆,他已经记不清了。


    "你没过来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其实在哭。"


    他看着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那一道极淡的细纹照得清晰。


    "那如果我当时过来了,你会怎么样?"


    她想了想。


    "会抱着你哭吧。"


    他没有说话。


    但他伸手把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拢了一下,指尖擦过她肩头的皮肤,动作很轻。


    她感觉到他那一下触碰像是一枚很小的印章,盖在她肩窝的位置。


    "那下次你哭的时候,我可以过来吗?"


    她偏过头看着他,日光从高窗落下来,他眼底那层暗色被融化成一种很柔软的质地。


    "可以。"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边聿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的睡衣面料上。


    他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去拿了条干毛巾,在她身后坐下帮她擦头发。


    动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力道不重但带着熟练的温柔。


    "边聿珩。"


    "嗯?"


    "我今天翻到谱子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手写的注解,写的是一段关于跳《镜中》的感悟。"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写了什么?"


    "写的是天鹅在水中看到的是自己,她追逐的其实也是自己。"


    她念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我忽然觉得姐姐那段视频里,她跳的也是她自己。"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帮她擦头发,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柔和质感。


    "那你跳的时候,会看到你自己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她后颈的位置,力道刚好。


    "我还在找。"


    他擦完头发之后把毛巾放到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被擦得半干,发尾微微蜷曲着搭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边聿珩,如果有一天我跳完那支舞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在跳姐姐的舞,而是在跳我自己的,你会觉得奇怪吗?"


    他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眼底那层水光被他收进了视线里。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从你开始编那支舞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你的了。"


    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眼角那层水光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偏过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他伸手拢住了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被月光染成一层银灰色,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模糊的音乐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像是隔着一个季节的距离。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脉搏透过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平稳而可靠。


    "边聿珩,后天缇娜就回来了,排练要加密度了。"她闷声说。


    "那这两天我多做几道你喜欢吃的菜。"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


    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他干净的额头和眉心那一道极浅的纹路。


    "边聿珩,你会不会觉得我最近花太多时间在编舞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支舞跳出来的时候,你会很开心。"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攥住他T恤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偏过头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


    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到时候我要让你坐第一排。"


    他看着她。"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chapter44 “现在是我


    44


    排练厅的空调在七月中旬坏过一次, 修了三天才恢复。


    那三天里排练厅像个蒸笼,北宁的暑气从高窗渗进来,把木地板烘得微微发烫。


    迟漾跳到第二遍中场的时候停下来把舞鞋脱了, 光脚站在地板上缓了一口气。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她低头看着那片正在慢慢蒸发的水渍, 感觉到脚底贴着木地板的微凉触感。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排练厅的大门,是侧门那边。


    她偏过头看过去, 看到边聿珩端着一只白色瓷碗站在门口, 碗里装着切好的西瓜,边缘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缇娜说你下午要加练。"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窗台上,"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


    她走过去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被室内的热气迅速蒸发成黏腻的触感。


    "你从公司过来的?"


    "嗯,下午的会取消了。"


    他站在窗台旁边,日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 袖口卷到臂弯,露出小臂上那道被日光照得清晰的筋络。


    "你今天练了多少遍了?"


    "第四遍, 前几遍都不太顺。"


    她把西瓜皮放回碗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第三变奏有个衔接点, 总是差半拍。"


    "安叙不在?"


    "他今天去隔壁市谈项目了,下午我自己练。"


    她说着重新走回排练厅中央, 做了一组拉伸,然后在他面前把那一段衔接重新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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