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瞬间她感觉到脚尖触地的角度略偏了半寸,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她停下来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偏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边聿珩站在窗台旁边,手里还拿着她吃剩的那块西瓜皮,像是忘了要扔掉。
"那一拍,你重心移早了。"他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看出来是重心的问题?"
"你落脚的时候右脚先触地,但左脚应该在那一拍同时触地,你右脚早了半拍。"
她站在原地把那一段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她刻意压了右脚落地的时间,让左右脚同时触地,整个人的重心果然稳了许多。
她停下来的时候呼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以前在东苑的时候,每次我在院子里练舞你都在走廊上看。"
她走回窗台边拿起第二块西瓜咬了一口,"那你看出来我有什么习惯性动作吗?"
他想了想。"你转体之前会先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转完,转完之后才会呼出来。"
她嚼着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你也发现了?"
"你每次转体的时候肩膀会先提一下。"他说,"后来有几次你没提,转得比平时顺。"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你每次转完都会歪着头看镜子,像是在检查自己的动作。"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你会自己发现。"
她把西瓜皮放回碗里,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日光从高窗落在他们之间,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界限。
"边聿珩,你看了我那么多年,是不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粒细小的光点。"有些地方,可能是。"
她伸手把他衬衫前襟上沾着的一点西瓜汁的痕迹轻轻擦掉,指腹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
"那你以后发现什么就直接说,不用等我练到第四遍才知道。"
"好。"
那天傍晚排练结束的时候,迟漾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派出所那边发来的一条消息:"关于你姐姐案件的调查有新进展,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一趟。"
她攥着手机在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北宁七月的暮色正在从橙粉变成灰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渐变的暗影。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回复:"好,明天下午见。"
她换了衣服走出来的时候边聿珩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窗半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纸杯,杯沿冒着细弱的热气。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把那杯茶递给她。
"派出所那边有消息了?"他问。
"嗯,让我明天下午过去一趟。"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温度刚好入口。
"我陪你去。"
她偏过头看着他,暮色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好。"
第二天下午到派出所的时候,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位姓李的民警。
李警官把他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边缘被订书机订了一排整齐的针孔。
"你们上次提交的那封信和声明,我们已经核实过了。"
李警官翻开文件的第一页,"其中提到的那个资助账户,跟你们之前提供的线索确实存在关联。我们已经联系了那位在外地的亲属,他会配合调查。"
迟漾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边聿珩坐在她旁边,没有开口,但她的余光注意到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座椅扶手上,像是随时准备伸手过来。
"那他的情况,现在是什么进展?"她问。
"目前还在初查阶段。"李警官合上文件,看了她一眼,"你提供的那些证据很有价值,尤其那封手写举报信,在我们这边的案件档案里是重要的参考材料,接下来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一些笔录,时间不会太长。"
"好。"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北宁的天正在变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雨前的潮湿闷意。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腔里那种压了很久的滞涩感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聚拢回来。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感觉怎么样,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刚好。
"你姐姐的事,会有一个结果的。"他说。
她偏过头看着他,路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提前亮了起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边聿珩,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感觉到公道吗?"
他沉默了一下。
"活着的人替她感觉到。"
她攥着他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下台阶,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我想去一趟姐姐的墓地。"
"现在?"
"现在。"
他走到她旁边,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车子驶出派出所停车场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雨丝在挡风玻璃上织成一层不断被雨刮器扫开又迅速重新覆盖的水膜。
迟漾靠着副驾座椅,偏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路边那排槐树的叶片在雨里翻动着,被洗成一层湿润的深绿色。
姐姐的墓地在北宁城东的一片旧公墓里,不大,位置靠里,在一棵老松树的旁边。
迟漾蹲在墓碑前面把上次来的时候放在那里的花换成了一束新买的白色百合,花束被雨水打湿了一些,花瓣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蹲在墓碑前面没有立刻站起来,目光落在碑面上那行字上。
"迟嫣之墓",下面是一排生卒年月,数字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
边聿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撑着伞。
伞面朝她的方向倾斜了大半,他自己的左肩露在雨幕外面,深灰色的衬衫面料被雨水洇成更深的颜色。
她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走进他的伞下面,伸手把他手里的伞柄接过来。
她个子比他矮不少,握着伞的时候需要把手臂举高一些才能让伞面同时遮住两个人。
"你小时候,你姐姐带你来看过槐花。"他在她旁边开口。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伞下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到东苑那年,有一次发烧说梦话,喊了你姐姐的名字,说槐花开了。"
她攥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些。
她不太记得那场发烧了,大概是到东苑的第一个秋天换季的时候,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她那时候还不太敢跟边聿珩说太多话。
"我还说了什么?"
"还说想跳舞。"
她站在伞下看着他的眼睛,雨声在他们周围落成一片细密的白色噪音。"边聿珩,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想跳舞?"
"知道,因为你发着烧说梦话的时候,手还在比划动作。"
她站在墓碑前面,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在他和她的肩膀之间织成一道看不见的线。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伞柄交还给他,伸手攥住他衬衫前襟被雨水洇湿的那一片布料,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吻。
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她的后颈上,冰凉但短暂。
她松开他的时候看到他眼底那层暗色被雨天的光映成一种湿润的深灰。
"边聿珩,我想给你跳完那支舞。"她说,"但不是因为姐姐让我跳完剩下的。"
"嗯,是因为那支舞现在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chapter45 “因为有人
45
回到别墅的时候雨还在下, 玄关的地砖上很快积了一小片湿漉漉的脚印。
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只浅粉色的盒子,盒子表面系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 打的结很工整, 一看就是他的风格。
她偏过头看着跟在身后走进来的边聿珩。
"这是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那双旧舞鞋的缎面有点松了。"
他说:"我让陈姨又做了一双, 颜色一样, 但后跟加了一圈软垫。"
她走过去拆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双新的浅粉色舞鞋,缎面在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舞鞋拿起来翻到鞋底, 内壁刻着一行熟悉的字母——"Y&H", 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刚刻上去不久:"《镜中》"。
她握着那双舞鞋站在茶几前面,指腹在那行新刻的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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