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北宁大桥的时候桥面上灯带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一串串地流过车窗, 在她侧脸上投下断续的光影。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把演出演完,之后再处理这些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让张维把周阳的关联公司资料整理了一份,等演出结束之后, 如果你需要,可以直接启动调查程序。"


    "你连调查程序都安排好了?"


    他沉默了一拍:"我做事习惯把流程走到前面。"


    迟漾看着他在路灯交替的光线里明灭闪烁的侧脸,忽然发现他最近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一些, 那些他以前觉得不值得提的事,现在会主动说出来告诉她。


    第二天傍晚,迟漾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走到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忘记什么时候加过的人。


    "迟漾,我是周阳的助理,周总想约你见一面。"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换了衣服走出去。


    边聿珩的车停在老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把手机解锁递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你想见吗?"


    "不想。"


    "那就直接拒绝。"


    她摇了摇头:"告诉他如果是关于姐姐的事就在电话里说,如果是别的事就没有必要见面了。"


    边聿珩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拿起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她问:"你给谁发消息?"


    "给张维,让他回复那个助理,说你要说的话可以在电话里说。"


    她看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格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那种不动声色的处理方式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质感。


    第二天上午排练间隙,迟漾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未知号码。


    她犹豫了几秒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她辨认了几秒才想起是周阳。


    "迟漾,你姐姐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她握着手机走到排练厅角落,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块。


    "你知道什么?"


    "我出国之前,有一次在酒局上遇到一个人,他喝多了提到你姐姐的名字,说当年有个舞者差点把他送进去,但后来那个舞者自己出了事。"


    周阳的声音听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看到你查这件事的动静,才想起来。"


    "那个人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姓周,你爸爸那边的远房亲戚。"


    迟漾攥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日光下泛白。


    "你说什么?"


    "你爸那边的亲戚。我当时在酒局上听到的时候也觉得很奇怪,但你姐姐的事如果牵扯到迟家那边的人,你查的时候最好小心一些。"


    迟漾站在排练厅角落,日光落在她肩头,她感觉到那层暖意,但指尖是凉的。"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之前不确定你有没有必要知道。"


    周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承认,我对你确实有过一些想法,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后来我冷静下来思考过我们之间的事,知道我们不可能。你现在查这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信息。"


    她挂了电话,在排练厅角落站了很久。


    日光从高窗落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游动。


    她走回排练厅中央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安叙正在调试音响,看到她走回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排练结束之后她坐在更衣室里没有立刻走,手里攥着手机给边聿珩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你到了吗?"


    "到了,在门口。"


    她看着那行字,锁屏站起来,背包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他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等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


    "周阳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边聿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在酒局上听人提到过姐姐的事。提到的那个人,是我爸那边的远房亲戚。"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回一趟老房子。"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启动车子。


    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迟漾手里多了一只纸箱,里面装着迟家留下来的几本旧相册和一沓泛黄的文件。


    边聿珩接过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箱边缘的灰上停留了一瞬。


    "相册里应该有那个人的照片。"她说。


    他嗯了一声,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副驾座椅,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断续的光影。


    "边聿珩,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迟家的人害了姐姐,你会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我就帮你办。"


    "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做呢?"


    他沉默了两拍,然后说:"那就什么都不做。"


    她偏过头看着他:"你不会觉得我软弱吗?"


    "不会。"他说,"你只是想保护剩下的人。"


    她伸手覆在他握着档杆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一阵明暗交替的光影,像是夜色在替他们数着时间的刻度。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边聿珩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旧相册。


    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相册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成一排,其中一个人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和姐姐的档案记录里那张旧照片上的轮廓完全吻合。


    "是他。"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边聿珩合上相册放回茶几上,她偏过头看着他,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暗色照得柔和了几分。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派出所的民警,然后等他的消息。"


    他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把她垂在肩侧的一缕湿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凉意。


    "如果查出来真的是他,你会去见你母亲吗?"


    迟漾沉默了一瞬:"会。但不是在查出来之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也没有睡着,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被她伸手握住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那张合影,你站在谁旁边?"


    "后排中间,边聿珩站在你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那时候你已经在边家了?"


    "刚到边家第二年。"


    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原来那么早就站过你身后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翻过身面朝着她,在黑暗中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指腹沿着她颧骨的弧度慢慢滑到下颌线,动作轻得像是在描一幅他背过很多遍的画。


    "边聿珩,你当时站在我身后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转过身来。"


    她在黑暗中伸手覆在他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指:"那我现在转过来,你想说什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偏过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想说你头发没吹干。"


    她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然后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


    第二天下午派出所那边传来了消息,说那位周姓亲戚目前在外地定居,近期没有回北宁的计划,但他们会通过当地警方联系他了解情况。


    迟漾站在排练厅的窗边挂断电话之后,窗外北宁五月的日光正盛,槐树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


    她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回排练厅中央,安叙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按下了音响暂停键。


    "继续。"


    迟漾深呼吸,在舞台中央站定。


    音乐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着姐姐留给她的那句话——"以后你帮我跳完剩下的。"


    她跳得很用力,但每一个动作的控制都比任何一次排练更精准。


    最后一转结束后她在原地停了很久,汗水从额前滑落,顺着下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痕。


    安叙站在侧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刚才那一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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