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意见面,就说明她愿意说。”
她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交替。
“边聿珩,你以前做事也这么笃定吗?”
他沉默了一拍:“不确定的时候会多做几手准备。”
“所以这件事你有两手准备?”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某一拍微微收紧了一下。
“明天见面的时候,我可以在隔壁桌等你。”
她看着他,他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她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他怕她一个人面对那段往事时会撑不住。
“好。”
第二天下午迟漾到那家舞蹈培训机构的时候,北宁的天难得放晴了。
培训机构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二层,门面不大,前台贴着几张学员演出的海报,走廊里飘着音乐声和孩子笑闹的声响。
她站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后,穿着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挽成低马尾,身形瘦削但站姿笔直,像是骨架里还残留着舞者式的挺拔。
“迟漾?”
“林老师。”
林悦侧身让她进来,办公室不大,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堆满教案和奖杯的书柜。
她示意迟漾坐下来,自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迟漾注意到林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辨认的意味。
“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林悦说。
迟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您见过她?”
林悦垂下眼,交握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见过几次,当年我们被同一个赞助商资助过。”
空气安静了两秒。
办公室窗外的天光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平行的细线,落在地面上形成明暗交替的条纹。
“那个人找过你?”迟漾压着声音问。
林悦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一本旧书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
迟漾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声明,字迹端正但笔画微微抖动,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落款日期是姐姐出事前一个月。
“这是什么?”
“当年和你姐姐一起写的,我们打算实名举报他。”林悦的声音很平静,但迟漾注意到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后来还没有寄出去,你姐姐就出事了。”
迟漾攥着那张纸的边缘,指尖在纸面上感觉到轻微的褶皱触感。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被反复折过又展开的痕迹。
“他知道你们要举报他?”
“不知道,但他应该猜到了。”
林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姐姐出事之后,我收到过一条消息,没有署名,只说让我管好嘴巴。”
办公室的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迟漾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她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林悦也站起来,看着她欲言又止,在迟漾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姐姐那天其实可以拒绝见他,但她去见他了。她以为能劝他收手。”
迟漾攥着门把手的力道僵住,片刻后开口:“劝他收手?”
“劝他不要再碰其他舞者,她说那是她最后一次忍了。”
迟漾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嗡嗡作响,日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板上铺成一片明亮的方形光块,她站了几秒才重新迈出脚步。
边聿珩坐在一楼大厅的旧沙发上等她。
他看到她走下来的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走上来一步,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只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包。
然后他自然地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重但很稳。
她低着头被他牵着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点温度,但手指还是凉的。
“那张纸,是她和姐姐一起写的举报声明。”她说。
边聿珩没有接话,他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那边,她在他上车之后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看了一遍。
她姐姐的字迹在那张纸上占了大部分篇幅,工整细致的行书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林悦的字迹在末尾处有一小段补充,笔迹比姐姐的潦草一些。
她把纸叠好放回口袋,偏过头看向窗外。
“明天我去报警,把这些东西给警方。”迟漾沉默了许久,开口道。
“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迟漾把那封信和那张声明放在茶几上,坐在客厅的暗处看了很久,没有开灯。
暮色从落地窗渗进来,把整个客厅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暗光里,她坐在沙发上的轮廓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边聿珩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没有开灯。他把水杯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如果当年那封信寄出去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伸手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蹭了一下。
“寄出去了,那个人可能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她偏过头看着他,在灰蓝色的暮光里他的轮廓被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但有件事,其实没变,她想保护别人,她做了,你也在做一样的事。”他说。
她看着他的剪影,过了很久才开口:“边聿珩,如果那天姐姐没有去见那个人,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他沉默了几秒:“如果你姐姐不去见他,他还会找下一个舞者。你姐姐去见了他,你才能拿到这些证据。”
她慢慢蜷起手指,回握住他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过来,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流沿着指尖慢慢蔓延到手腕。
“那明天把证据送过去之后,你会怎么样?”他问。
“继续排练,舞团过两周就要上台了,不能停。”
“还有呢?”
“还有……想重新跳一遍姐姐留给我的那段舞。”
“我帮你。”
“你会编舞?”
“不会,但我会在台下看,看一遍不够就多看几遍。”
迟漾的心跳快了一拍。
片刻,她翻过身面朝着他,在黑暗中对上他的目光:“如果我以后每个动作都在想你怎么办?”
他顿了一拍:“那我每天都去看你排练。”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侧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把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睡衣的薄料传过来持续的温热。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拿起来,翻到掌心朝上,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指尖轻轻擦过她耳廓边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掌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脸侧微微收拢了一下。
“边聿珩。”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变得跟你想象中不一样了,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你是什么样的,我看见的你,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生病啦现在更新啦!
第41章 chapter40 “我不会弄
40
第二天, 边聿珩陪她去了一趟派出所。
接待他们的民警是个中年男人,态度专业而谨慎,把她带来的那封信和声明复印留档之后, 让她填了一份详细的陈述记录。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比早上亮了一些, 路边的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满枝的新绿。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 感觉到日光落在脸上的微暖。
边聿珩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那只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包。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
"回舞团排练,我请了半天假, 下午该补上了。"
"我送你。"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上午没有会?"
"没有, 今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张维的消息隔天下午就到了。
周阳的关联方确实在一年前曾经给北宁本地一家小型经纪公司转过一笔钱,数目不大,但时间和徐成那些聊天截图的活跃期完全吻合。
边聿珩把消息转给迟漾的时候,她正坐在排练厅地板上做拉伸。
手机屏幕亮起来, 她擦干指尖的汗点开消息, 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窗台上,站起来继续排练。
晚上边聿珩来接她的时候, 她比平时沉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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