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先静脉补液,稍晚一些,等她身体机能稍微恢复就会醒过来的。”


    可Rico的眼眶还是红了,“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的,都怪我……如果我没有逼她,她就不会这样了。”


    Enzo来不及安慰他,迅速忙着自己的,直到调整好补液的速度,他才转过身。


    “别太担心,补液之后,她的血压和血糖会慢慢回升,估计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醒过来。不过,禁食断水两天,对肠胃和心脏都有损伤,等她醒过来,一定要慢慢进食进水,先从流食开始,不能急。”


    Rico目光落在床上那张依旧惨白的脸上:“Enzo,你先留在这里,等她醒过来,身体彻底稳定了,我再送你回去。”


    Enzo点头:“好的。”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手电筒,轻轻翻开孟知雨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确认神经系统没有大问题,才合上医药箱。


    埃利奥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Enzo,我带您去楼下的房间。”


    Enzo拎起医疗箱,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Rico,“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房门被轻轻带上,安静的空间里,仿佛能听见滴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Rico双膝跪在床边,把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握在手里。


    “尽夏,你是在惩罚我吗?”


    “想用死来报复我吗?”


    “我的爱,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你怎么可以和她一样,宁愿去死,都不想留在我身边……”


    *


    孟知雨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做过一个好梦了。


    梦里的世界和现实不同,那里没有铁窗,没有钢筋格栅,没有那些像眼睛一样嵌在石头墙里的红外线灯。


    反倒有一个小天使,用一根魔法棒,在她头顶轻轻一点。


    她变成了一片羽毛,在天上飞啊飞啊,风托着她,越飞越高,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个世界。没有围墙,没有门锁,没有那些看不见的、像蛛网一样覆盖在每一寸土地上的监控。


    天空是没有边际的,风是没有方向的,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风突然停了。


    她拼命地扇动自己,但羽毛没有翅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面在眼前放大,像一只巨兽的张开嘴,等着将她吞没。


    但是又一阵风吹来,她又重新飞了起来。那股风温暖而有力,从下方托住她,把她推得比之前更高。


    她睁开眼,看到太阳就在前方,金色的、滚烫的、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光——


    风又停了,她的身体又开始往下坠。越坠越快,越坠越沉,像有一万只手从海面下伸出来,想要将她拽下去,将她拽进那万丈深海——


    “不要!”她猛地睁开眼。


    “尽夏!”


    碧蓝色的一双眼低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虹膜上那些细密的、放射状的纹路。


    很漂亮,却像梦里那片几度想要打湿她羽毛的海面,深不见底。


    她吓得整个人一缩,“你别过来!”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针头在她手背上歪了一下,输液管跟着晃了晃。


    Rico眼底一慌,想按住她又不敢,想碰她又怕她更害怕。


    “尽夏,别乱动,你手背上有针。”


    孟知雨看向床头半空中的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急不慢,像在倒数她剩下的时间。


    她这才从混沌的梦境里一点点回过神。


    都是假的,羽毛是假的,风是假的,自由是假的。没有小天使,没有人能把她变成一片羽毛,没有人能带她从那扇铁窗飞出去,只有手背上那根扎进血管里的针是真的,冰凉的像是一根冰锥。


    Rico缓缓俯下身,“你晕倒了,我让医生给你输了液,别怕,只要好好吃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


    她要怎么好起来?


    被困在这座孤岛上,没有自由,没有希望,连逃跑都没有可能,所谓的“好起来”,不过是继续被他囚.禁,任他摆布罢了。


    她闭上眼,忍着喉咙里的干涩,“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看见她这副生无可恋、拒他千里的模样,Rico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尽夏,你别这么对我……”


    都撕下那层人皮面具了,他怎么好意思故技重施,又开始卖惨装可怜了呢?


    孟知雨很轻地扬了扬嘴角:“从你把关起来的那天起,你就应该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是,他想过。


    想过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甚至想象过她会哭会闹会摔东西,甚至也想过她会轻生。


    可就是因为想过,所以才会害怕,所以他才会在中国待那么久,用尽所有耐心,一点一点去打动她。


    可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怎么能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她,目光里的那些脆弱、委屈、哀求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肢百骸里生出的哀怨。


    “尽夏,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是觉得我好玩,想玩一玩我吗?”


    孟知雨眉心紧了一下,睁开眼看他。


    “是觉得我像个摇着尾巴的小狗,觉得很可怜,想逗一逗,还是一时兴起,想玩——”


    “当然不是!”她下意识反驳,可话脱出口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这样否认,不就等于承认她喜欢过他?


    事到如今,孟知雨已经不想承认自己曾对他动过心。那段曾在她心底掀起巨浪般的心动,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她如今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


    可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撒谎。


    她再也不需要哄他骗她来给自己腾出逃跑的机会。


    这条路再也行不通了。


    对,既然行不通,那她为什么不再辟蹊径?


    孟知雨迎上他的目光:“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当时真的喜欢你,但是——”


    她的转折,让Rico眼底升出的光陡然一暗。


    “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你觉得我还会继续喜欢你吗?”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会让他反思,会让他自责,却没想到,他竟然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笑得肩膀在抖:“你去机场那天,抛弃我的那天,还是爱我的,对吗?”


    孟知雨语塞住。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从她的话里,解读出这样的意思。


    “你说我不懂爱,那你呢?”他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平下去,“一边爱我,一边抛弃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看着他猩红的眼底一点一点积聚出的水雾,孟知雨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行为竟然和他母亲当初竟然如出一辙。


    一边说爱他,一边抛弃他。


    她竟然又一次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每一次都会被她自己给堵上。


    她不甘心。


    “我没有抛弃你,我来意大利本身就只能停留几天,这你是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走?”Rico打断她。


    那段快要被淹没的愧疚再一次浮上她心头。


    孟知雨眼睫颤了颤:“我给你留了字条。”


    “前程似锦吗?”


    这四个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他默念了无数遍,从生疏到熟练,如今用中文说出来,已经字正腔圆。


    孟知雨不知道他信不信,“我只是不想和你经历分别的那种场面。”


    “是吗?”Rico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干裂的嘴唇上那道细小的血痂。


    “所以你是觉得,不告而别的伤害,会比当面说一句再见要小?”


    不等她回答,他又紧接着追问,“还是你觉得,现在说这些,就能抵消抛弃我的事实?”


    他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眼底的怒火突然又散了,“不过没关系,我不生气,只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我就不会生气。”


    永远待在他身边?


    孟知雨无力地笑出一声,“我终于明白你妈妈为什么自杀了。”


    Rico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强压着所有的情绪,声音异常地低哑。


    “我和他不一样!”


    可情绪还是破了提,他的声音陡然扬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替他喊出了那句他藏了很多年、从不对任何人说的话。


    “那个角楼没有光,我只有用蜡烛才能看见我妈妈的脸!”


    孟知雨心底狠狠一震。


    所以当初,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和他母亲一起,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角楼里的?


    孟知雨刚在脑海里想象着他举着蜡烛的画面,Rico又突然俯下身来。


    “所以尽夏,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把你关在那么黑的地方,永远都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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