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区别吗?


    难道在他眼里,见得到光的地方,就不是黑暗了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慢慢直起身,看着他又戴上了那张温柔的面具。


    “我去让Maria给你煮点粥,你等我,很快就好。”


    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孟知雨从枕头下摸出那片花瓶碎片。


    边缘很薄很锋利,像刀一样。


    她捏在手里,看向自己的另只手腕……


    当Rico端着煮好的粥回到房间,走到床尾时,他整个人愣住。


    一滩殷红浸在白色的床单上,血珠正顺着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腕滑落,一滴、两滴,和那片刺目的红交.融在一起、蔓延、扩大。


    “啪——”


    瓷碗砸在地上,白粥四溅开。


    他冲到床里侧,一把抓起被角,用力按住她的手腕。


    那滩血像是流进了他眼里,把他的眼底染红。


    他声音跟着手一起抖,“尽、尽夏……”


    他猛地抬头,朝门口大喊:“Enzo!Enzo!”


    他一只手按住她手腕,另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却又不敢碰她。


    “尽夏,医生马上就到,你撑住,求你撑住……”他浑身肌肉都紧绷,可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鲜血很快浸透了他手里的被角,渗进他的掌心,温热的,黏稠的,氤进他的指缝……


    Enzo和埃利奥一前一后跑进房间,看见眼前的画面,两人都明显一怔。


    但作为医生,Enzo的怔愣也不过半秒就加快了步子,走到了床边。


    他看了眼孟知雨苍白如纸的脸,立刻放下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无菌手套戴上。


    “松开按压,我看看伤口。”


    Rico却迟疑着,他怕自己一松手,鲜血就会再次汹涌而出,僵持了几秒,在Enzo的注视下,他才颤抖着,缓缓松开了手。


    Enzo立刻用无菌纱布轻轻按住伤口周围,减缓出血速度后,又仔细查看了伤口。


    “还好,只伤到了静脉,没有伤到动脉,先止血,再处理伤口。”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医药箱里取出止血钳、无菌纱布、碘伏和生理盐水。


    还在渗血的毛细血管被生理盐水冲洗干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组织,孟知雨被刺痛,微弱地“呜咽”了两声。


    Rico立刻跪上床,握住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她脱水和营养不良很严重,我给她静脉补液,不然止血后也容易休克。”说完,Enzo从医药箱里取出静脉针管和补液袋。


    但是脱水让她的血管都瘪了下去,Enzo在她的另只手背上来回拍打了好一会儿,才让血管扩张。


    针头刺入的瞬间,孟知雨瑟缩了一下,Rico握着她手的力度也随之收紧。


    十几分钟后,伤口终于包扎好,白色的纱布缠在她细瘦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边缘被胶布固定住,整整齐齐的,像一截白色的护腕。


    但那白色的纱布下面,却缝了整整五针。


    Enzo缓缓松了一口气,摘下手套,拍了拍Rico的肩膀。


    “别太担心,止血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绝食断水两天,身体很虚弱,后续要慢慢补充营养,不能急,”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被纱布缠住的手腕上:“看好她,别再让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Rico没有说话,他还是跪在床中央的姿势,目光定在那滩血色里。


    为什么?


    尽夏为什么这么傻。


    他不是都说了吗,只要她答应留下来,他不会关着她,他会给她自由,给她想要的一切,她怎么就不信,非要学他的妈妈一样?


    明明她和他妈妈是那么不同。


    妈妈的软弱藏在坚强的壳子里,嘴上从不求饶,眼底却早已没了光。可是尽夏不一样,她会反抗,会挣扎,会在每一次看似顺从之后找到新的办法。


    像一根藤,不管你把它弯成什么形状都可以,但只要一松手,它就会弹回原来的样子。


    可为什么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看着那滩血,眼底的后怕,迟迟不退。


    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尽夏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还会要他吗?


    他的爱,难道就那么不堪,那么让她厌恶吗?


    难道,他真的要放她走吗?


    他看向那扇被焊死的钢筋格栅。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床尾投下一条条的阴影,很长、很暗。


    “尽夏,你想回中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都说人在死亡前会看见最牵挂的人和最向往的地方, 会听见心底最深处的期盼。


    孟知雨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此刻确实站在一个狭长的隧道里的,四周漆黑, 但隧道尽头,却透着一束温暖的白光, 像极了她魂牵梦萦的家的方向。


    她拼命地跑啊跑, 那束光明明一直都在,可她却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你想回中国吗?”


    她猛地回头, 可是隧道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那人的脸, 也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可她还是拼命点头。


    “我想, 求你带我走!”


    声音在狭长的隧道里传开,荡出一波又一波的回声。可回声消散后, 隧道里又恢复了死寂,没有回答, 没有脚步声,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条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路上。


    “你说话啊!”她大声喊。


    喊完, 她才突然想起来,她都要死了,还怎么回去?还有回去的必要吗?


    对啊, 她都死了,还为什么去追那束光呢?


    她抱着双膝蹲下来,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Rico正弯腰站在床边,用蘸了水的面前润她干裂的嘴唇,突然见她眼尾有泪滑下来,他手指的动作顿住。


    “尽夏,尽夏?”


    见她毫无反应,Rico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他不敢离开半步,给埃利奥打电话:“让Enzo上来。”


    “好的,少爷。”


    很快,Enzo提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Rico少爷。”


    “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是不醒?你不是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了吗?”


    Enzo放下医药箱,一系列的检查后,他直起身:“Rico少爷,您放心,孟小姐生命体征平稳,血压、心率也都正常,伤口也没有渗血,至于为什么迟迟没有醒……”


    见他欲言又止,Rico皱眉:“说,别吞吞吐吐。”


    Enzo看了眼他的表情,“结合孟小姐之前的状态,大概率是她自身的求生欲望不强,潜意识里不愿醒来,主动封闭了意识,不想面对当下的处境,才会一直沉睡着。”


    Rico怔住。


    不愿意醒……


    不想面对当下的处境……


    他眼底的焦躁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无力与心疼取代。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你先出去吧。”


    门轻轻合拢,Rico把那只没有受伤却依旧冰凉的手握住,包在两只手中间。


    “尽夏,”他的声音咽了一半,漏了一半,闷在他和她交握的手掌里:“是不是我答应放你回中国,你就愿意醒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他不想、不舍得、不愿意。


    可他更害怕她这么一直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


    他低下头,垂眸笑了,笑得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也一滴又一滴地砸在那只看不见血色的手背上。


    夜色一点一点降临,Rico站在窗边,透过那一根根焊死的黑色铁格栅,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海风阵阵,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情绪。


    有挣扎、有不甘,有恐惧,也有困惑,就像十几年前的那个早上,他手里举着蜡烛,看见母亲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碎片,看着她划开自己的手腕,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举着蜡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排练了很多遍、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他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他想了很久,想了十几年,一直没有想明白。


    敲门声响,埃利奥站在门口:“少爷,晚餐已经做好了,您要不要下楼用餐?”


    Rico站在窗前未动,“你们吃吧。”


    埃利奥犹豫了一下,“少爷,您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尽夏小姐还需要您的照顾……”


    余下的话,被Rico侧头看过来的眼神止住。


    埃利奥只得躬身:“是、少爷。”


    门合拢,Rico转过身来,看向床上的人。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视线从那只缠着白色纱布的左手移到她未受伤的右手。


    在机场那天,他就发现她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他以为她给扔了,毕竟,她都能舍得扔掉他,区区一枚戒指又算什么,谁知她却把那只戒指用一块丝巾包着,放在那只黑色书包的夹层里。


    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


    “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当时真的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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