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知消息赶来时,只看到黑衣刺客的身影消失在破开的窗棂后, 少年天子拾起落在地上的锋利匕首,若无其事振了振衣角沾染的灰。


    甚至太清殿都没乱多少。


    刺客身手矫健,想必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才敢贸然刺杀皇帝,但付蒙左看右看,也只发现他手腕擦破点皮。


    付蒙想起他们的陛下征战沙场多年,寻常刺客哪能近得了他的身,便放心地去抓人了。


    但他回太清殿复命,看到的却是太医在为裴无烬看诊。


    付蒙一下子明白过来。


    陛下定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为了不让他担心才强作无事!


    而帐幔后的声音依然冷淡。


    “你说。”


    太医战战兢兢应了声“是”,道:“陛下脉象平稳,身体并无大碍,手腕上的皮肉伤疮口浅浮,未伤筋骨,净疮敷药,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付蒙舒了口气:“既然陛下身子无碍,那臣就安心……”


    “所以需要包扎?”


    裴无烬看着手腕那道红痕,若有所思。


    太医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天子龙体不可怠慢,但……


    再不包扎的话,伤口可能就要痊愈了。


    裴无烬:“多包扎几层。”


    付蒙疑惑不解:“陛下若是疼痛难忍,可能是此人医术不佳,要不让臣去寻旁的太医来?”


    “骨折怎么包你就怎么包。”


    付蒙听了这话还是稀里糊涂,余光瞥见御案上那封芍药信函。


    “……”


    他好像有点揣摩到这位陛下的心思了。


    *


    裴无烬遇刺了。


    商璃看史书时曾看到皇帝遇刺的记载,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自北梁建立以来,就未曾发生过如此危险的事。


    竟然就这样,发生在了裴无烬身上。


    裴无烬会有事吗?


    就算刺客狡诈,身手不凡,但驻守邺京的天子十二卫也不是寻常人等,护裴无烬无恙应该没问题吧?


    商璃看了眼窗外,金吾卫还守着她的炽雪阁。


    她脑袋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想。


    裴无烬把保护自己的人派来保护她了,那他那边人手会不会不够啊。


    这已经是这一个时辰以来,她第四次想这个问题了。


    一个时辰前,商璃偷偷去了正院,听到阿耶阿娘在说话。


    “陛下运筹帷幄,心思缜密,要真那么严重,宫里根本就放不出消息来,且等等看。”


    “文武百官甫一进京便出了这等祸事,定是有人想掩人耳目,或是嫁祸于人。”


    “……”


    商璃听着,大概意思是裴无烬无碍,心底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很快又想到,他就算性命无虞,肯定也会受伤的,他又不是神仙。


    就像三年前,她听闻三皇子在战场身受重伤,性命垂危那次一样。


    所有人都扼腕叹息,但叹的不是人命,而是那场战事的输赢。有人还说,要是北梁就此覆灭,裴无烬就成了千古罪人,遗臭万年也不为过。


    商璃不想他死,也不希望北梁亡。


    战事未有定数,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裴无烬去争。


    也后悔,裴无烬出征前,她竟然因为赌气没有去见他一面,也没有给他缝一个装着平安符的荷包。


    一载前他再次出征,她给他绣了荷包,却没能送出去。


    而今他已是天子。


    做皇子尚且水深火热,天子更是。


    商璃下定决心,让群玉拿来了女红针线。


    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为裴无烬祈福,为他缝那个怎么也没能送出去的荷包。


    既然已经错过两次,那这第三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


    ……


    三更天,窗外飘起了簌簌细雪。


    风雪撞窗,吹得案边烛火明明灭灭。商璃娴熟地穿针引线,无暇顾及,也没有丝毫困意。


    窗棂响起不轻不重的叩窗声。


    一声,两声,将她的目光引过去。


    雕着步步锦纹的窗棂薄纱后,出现了少年人隐隐约约的身影。


    商璃倏地站起身来,心跳得飞快,伸手推开窗——


    真的是裴无烬。


    他的装扮与上回来找她时相差无几,乌发上肩膀上都是雪,立在窗台边沿看她,竖指抵唇。


    “你……”


    商璃发现,她的话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会来?”


    裴无烬掸落肩头雪,唇角扬起:“我当然会来。”


    “只要你说想见我,我就会来。”


    作者有话说:


    苦肉计准备ing


    -


    今天没更够的会和明天的一起更


    第27章 贤后。


    他的身形迎风破开雪幕, 更加清晰地闯入她眼帘。


    冰冰凉凉的雪粒拂过她面,落在她睫毛上,痒痒的。


    商璃抬手揉了揉眼睛, 听那人含笑道:“不会吧,感动的都要哭了?”


    “……”


    “才没有。”


    她刚才怎么就给这个登徒子开窗了?


    就好像是,他们真如陆云声所说,是在夜半私会一般。


    商璃一时间不知所措, 就要关上窗, 忽然瞥见他腕口处的厚帛。


    她下意识细眉拢起:“你没事吧?”


    裴无烬抬起手来,凑近给她看:“有事。”


    纯白厚帛从袖口探出,裹至他掌心虎口,厚度将近寸许,看着确实伤势极重。


    商璃扶在窗沿的手几番握紧, 嘀咕:“……有事还出来晃悠。”


    裴无烬笑:“还不是因为你在信里说, ‘要是今晚见不到你, 我就不嫁给你了’, 吓得我连伤势都顾不得,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商璃惊讶他出口就是瞎话:“明明是‘你今晚不来的话,我就把匕首扔掉‘——但是你都伤这么重了, 也不需要来。”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也不会扔掉的。


    裴无烬居然……为了一把匕首那样拼命。


    他恍然大悟:“我懂了。”


    商璃:“?”


    他笑的时候,隐隐有虎牙露出:“意思是,你还会嫁给我。”


    “……”


    裴无烬笑了几声,两手撑住窗台利落翻进屋里,腰背绷得紧实, 漆黑衣袂带着落雪扫过地板,气息都是霜寒。


    逼近,熟悉又陌生。


    商璃看了几秒, 背过身去,忽然将桌上的针线与锦缎都收进了妆奁。


    裴无烬拿起她才缝了几针的布料,在灯下端详。


    “在为我做香囊祈福吗?”


    针脚虽然钝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他一点点摩挲着。


    “莫非是听说了我遇刺的消息,担心我担心到夜不能寐,所以才做这个?”他尾音上扬,格外好听。


    少女的脸在肉眼可见地红透。


    一声不吭,但裴无烬已经预想到她会说什么。她不会为这些琐碎小事感动,也不会担心他,更不会为他祈福。


    他怎么也得不到她的青睐。


    裴无烬随意笑了笑,掸了掸衣袖上的雪。


    但那又怎么样,那几个比他幸运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没让他们拿到,他拿不到的香囊。


    “……不是香囊,是荷包。”


    商璃抬起眼来,模样认真。


    “而且,”她欲言又止,与他漆黑的眼对望,慢慢移开视线,“就只有一点点。”


    裴无烬:“什么一点点?”


    风那样萧瑟,商璃却觉得脸上烫得厉害,极小声道:“一点点担心你。”


    转瞬便消失在满室寂静中。


    望不到头的沉默。


    商璃憋到极点,破罐子破摔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要想取笑我就笑吧,但你…你也别误会了。”


    “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话音未落,她微微发颤的手被牵起。


    与她隔着一张书案的少年垂首,吻了吻她的掌心。


    “好,一点点。”


    ……


    商璃觉得,她说了那番话后,她与裴无烬之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手心温度犹在。


    这是他第几次亲她,她已经数不清了。


    从前他们不小心挨了下就会对彼此冷嘲热讽,从第一次的慌里慌张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那种感觉,好似已是上辈子的事。


    后半夜的邺京冷寂无声,他们面对面坐着,像是在这短暂的几个时辰里,他们只有彼此。


    她的针线出现在了裴无烬手上。


    起因是裴无烬想让她继续做荷包,他来监工,被她严词拒绝。


    他索性自己动起手来,看着很是滑稽。


    商璃忍俊不禁,也没拦他。


    她都在他面前出那么多次丑,被他嘲笑过那么多次了,她就笑话他这一次,情有可原的呀。


    她想到了什么,问:“你怎么还能进来?我已经把那个狗洞填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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