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灶马那类可怕的虫子比起来,裴无烬可要良善太多了。


    如果裴无烬能一直像今日这般善解人意,她也许……


    但他们因为商琢玉闹僵之后,她不是没有向他示好过。


    不算太久,只是约莫一年前。


    ……


    “三皇兄马上也要随军出征了。”


    商璃从好几端屉眼花缭乱的绫罗绸缎中抬起头来,又低下去。


    “哦。”


    “‘哦’?”


    裴舒宁挑出一块青缎,笑吟吟递给她,“我记得几年前你与他走得最近,三皇兄性子孤冷,也只有你能近身,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商璃接过去,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样,半晌道:“他不喜欢我阿兄,也不喜欢我。”


    裴舒宁道:“没有啊,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商璃小声揶揄:“对对对,骂都逮着我一个人骂。”


    她将挑出的绸缎摆在书案上,兴冲冲道:“不说不开心的了,阿姊,你帮我看看,用哪匹布给谢照生绣荷包比较好?”


    谢照生也马上就要出征,商璃熬了好几个大夜,一针一线绣了个不那么好看的荷包,图案是淡粉的并蒂莲。


    她点灯熬烛时,却总想到裴舒宁的话。


    出征前五日,她终于又找出几块绸缎。所谓熟能生巧,她这次不用婢女帮助,也完完整整绣好了祥云与归雁。


    出征前日,商璃带着两个荷包去了军营,但连谢照生的面也没见到,那军营的小将士还一脸为难地与她说行营的新规——


    所有人都不能带荷包。


    “…………”


    针对性未免也太强了些。


    还有,他到底是从哪得知她绣了荷包这件事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商璃看着自己指尖留下的血点,一时悲愤交加。


    罢了,不让送就不让送,等回来再给也一样。


    裴无烬真是,一点都不善解人意。


    ……


    最后她也没能将两个荷包送出去。


    商璃回过了神,这件事被她短暂回忆起来,转瞬忘到了脑后。


    她满脑子都是,她和裴无烬度过了最不可告人的一夜。


    这样的后果就是,她很晚才能扫清灶马带给她的阴影,以至于睡到日上三竿。


    商璃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差人在院中驱虫,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对了,东侧门那个狗洞也该填了。


    待屋内只有她一人时,她翻箱倒柜地找那本书。


    不把那本书烧掉她后半辈子心里都不会踏实的!


    裴无烬说话算话,晌午时,天子亲军金吾卫便将她这炽雪阁围得水泄不通,全凭她差遣。


    家里人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商璃也惟恐会暴露,只好将陆云声的事全盘托出,还说,是她自己请裴无烬出手的。


    此话一出,商衡和崔毓商量要弹劾户部侍郎,让他儿给商璃一个交代;商琢玉也说要去府上揍他一顿。


    这一天就这样热热闹闹的结束了。


    晚上商璃依旧在找书。一到这种紧张的时候,商琢玉就好巧不巧来找她,好巧不巧,又说起昨晚的事。


    “听说昨晚太清殿又在后半夜突然叫水了!”


    “……”


    商璃一口茶差点喷出去,不可置信问,“这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商琢玉:“这你不需要知道,宫中没有绝对隐秘的事,更何况天子后宫空悬,多少人盯着那些顶顶尊荣的位子?”


    商璃紧蹙着眉,面上全是不解:“这我知道,就是为什么都盯着裴无烬何时沐浴?”


    商琢玉看着自家纯善的妹妹,实在不忍细说,囫囵道:“就是如果男子有心悦之人的话,肯定会特别注意自身是否清整,就…就会频繁沐浴,不想在心悦之人面前丢了面子。”


    商璃虽然还是很费解,但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


    商琢玉继续道:“不管怎么说,裴无烬肯定是有枕边人了,抬她位分也是早晚的事。”


    商璃别开眼。


    只有她知道,裴无烬后半夜沐浴,是因为来了她这儿一遭,遇到了可怕的虫子。


    不沐浴才怪呢。


    “其实这是阿耶今晨散朝回府告诉我的,对了,有人上奏请陛下广纳后宫,以皇嗣为重,还说年后春天便是选秀的好时候,各府贵女都要去……”


    商琢玉顿住,话头拐了个弯,“阿璃不用担心,没人会逼你去的,裴无烬那后宫就是个火坑,谁爱跳谁跳。”


    商璃抿了抿唇,没答他,问:“那他是怎么说的?”


    商琢玉:“他就说了句‘不着急,再等等’,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商璃:“那还选秀吗?”


    “谁知道呢,可能姑母会让他选吧,但估计都要等年后再说了。说起来元日快到了,阿璃和我一起出去看百戏怎么样……”


    后面的话,商璃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之前不愿相信的,不愿接受的,执意要守住的底线,都在慢慢消失。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庆幸,心中也有了个全新的,模糊的声音。


    如果裴无烬的后宫永远不会有人就好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好了。


    *


    年关在即,邺京街上忽然多了许多热闹。


    家家户户扫尘、换桃符、贴门神、挂红灯,酒楼茶肆座无虚席,宵禁渐松,入夜仍有行人。


    邺京内外车马辐辏,皆是入京贺岁的官员与世家车马。


    商璃与往常一般和家人一起用膳。


    “靖远王也回京了啊,咱们陛下还真是心善。”


    商衡感慨了句,看向商璃,“阿璃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二皇子?”


    商璃点点头,她记得太清楚了。


    还未及冠就有了无数姬妾、夜夜流连青楼、自甘堕落的皇子,在史书中他都是闻所未闻的一个。


    靖远王,裴松文。


    谢家谋逆事败后,定安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被赐死于定兴,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靖远王耽于逸乐,倒也成了他的保命符,若不是陛下亲召,没人能记得起他。


    商璃与他有过几次交集。


    他有一副和裴无烬相似的好容貌,但每回见他不是在喝酒宴饮,身边美人环绕,就是用风流成性的目光打量她,给尚且年幼的商璃留下不小的阴影:


    “不愧是商氏的掌上明珠,邺京数一数二的美人,只可惜已是皇兄的未婚妻,不然……跟了本殿,必会让你朝夕承恩,雨露不断。”


    商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身后响起那人爽朗的笑声。


    光是想起,商璃就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她不觉得这次还能见到裴松文。


    回到炽雪阁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夜裴无烬用的匕首。


    不过一掌长短,刀刃上铸刻着细密暗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她方敢拿在手中。


    她有七日没见过他了,也就没机会还给他。


    商璃想过要不找时间进宫一趟,但今日听商衡说起这事,瞬间打消了念头。


    还是让裴无烬来找她更靠谱。


    毕竟能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嘛。


    她给裴无烬写了封信,让群玉进宫一趟转交给赵承忠,当夜又如那日般遣走了院里仆从,点着蜡烛在窗边等他。


    时间过得好慢。


    商璃昏昏欲睡,把玩不动匕首了,便想小憩一会儿。


    有金吾卫驻守的这七日里,她每晚都能睡个安稳觉。


    意识再度回笼之时,她是被院中混乱的脚步声吵醒的,隐隐还能听见金戈铁马踏街而行,马蹄声沉如擂鼓。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屋门被叩响,传来群玉惊慌的呼喊:“小姐,大事不好了!”


    “陛下在宫中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抱得阿璃归三十六计》之苦肉计要上线了!


    谁说男人没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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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一点点小修改,这章会有补偿给宝宝们的红包


    第26章 只要你说想


    深夜里的皇宫风声鹤唳, 金吾卫往来奔袭,四面八方围困整座太清殿。


    太清殿内。


    “陛下,贼人从太清殿逃出, 逃亡路线并无章法,被臣在景阳宫外生擒,可惜那人应是死士,咬舌自尽了, 没能问出幕后主使。”


    付蒙手执剑柄, 单膝跪地,“臣以为,可以封锁皇宫内外,搜查各宫殿宇,凡有可疑之人皆严加审问。如果审而无供, 便即刻斩之, 以儆效尤。”


    “嗯。”


    内殿深处, 熏香袅袅, 暖意融融,帐幔上盘踞着明黄织金盘龙,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隐约能看到裴无烬安坐龙床之上, 一手由太医把脉,一手拾起茶杯,润了口清茶。


    “声势闹大些,闹得越大越好。”


    付蒙:“是。”


    临退下前,他几番犹豫, 还是问出了口:“不过陛下,您真的没受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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