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帽轻纱下,商璃下唇咬得发白,耳边是群玉的劝解。


    “等回府后小姐将这事告诉侯爷和夫人,三天内便能拆了这客栈……日后小姐不跟这些不知轻重的小姐们往来,有她们后悔的时候……”


    又是三天内,又是日后。


    她可等不了这么久。


    茶盏在茶桌上磕出好大一声脆响,商璃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疑惑视线,昂首阔步走到那些女娘面前。


    四下里的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顷刻间死寂无声。


    少女站在明亮烛光下,气质矜贵得近乎疏离,饶是看不清面容,那些女娘就像被震慑住般,一动不敢动。


    群玉见有闹大的架势,着急道:“小姐,要不……”


    “你、你难道是商大小姐?”


    有一女娘惊愕出声,便有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群玉看了眼身侧的少女,下定决心似的向前迈了一大步,挡在商璃前面,扬声:“是我们小姐又如何?”


    先前说闲话的女娘们脸色惨白:“她都听到了……”


    “听到了。”


    少女声音如叮咚清泉,不怒自威,“正好,本小姐也有些话想说与你们。”


    女娘们面面相觑,面露紧张。


    “首先,我不否认我之前对谢氏有几分情意,既已事发,我自认倒霉,也从未为谢氏辩驳一句,倒是你们还将他挂在嘴边,莫非是可怜谢氏,有与叛贼为伍的意思?”


    女娘们摇头如拨浪鼓。


    商璃冷眼睥睨着她们,如一株不可折辱的芝兰。


    “其次,我承阳侯府世受国恩,为北梁镇守疆土、辅弼朝堂,功勋赫赫,史册可查,岂容区区叛贼染指!这般泼天脏水,也想污了我家几代忠魂?究竟是造谣生事,还是尔等根本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众人皆敛声屏息,不敢妄动。


    “至于我与陛下是何关系,”商璃缓缓扫了眼客栈,“你们背后论人是非,既失体面,又显浅薄,这般眼界与教养,不配置喙旁人。”


    她转身,连多余神色都吝于给予。


    “本小姐言尽于此,尔等好自为之。”


    *


    广阔大殿外,宫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赵承忠急得来回探望,外头是苍凉夜色,身后的殿内比冬日更冷,他如芒在背。


    这也过了一个时辰了,商小姐居然还没来!


    赵承忠暗暗后悔,他就该等在承阳侯府接商小姐进宫的。


    “赵承忠。”


    他狠狠哆嗦了下。


    帝王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人怎么还没到?”


    赵承忠硬着头皮:“陛、陛下,约莫是今夜太冷,商小姐又畏寒,就在路上多耽搁了会儿,老奴这就沿着宫道去寻……”


    夜色中明丽身影现出,赵承忠简直喜极而泣。


    “陛下,商小姐到了!”


    本在窗边踱步的裴无烬听了这句,转身在御案边坐下,展起一本奏折:“嗯,让她进来。”


    偌大宫殿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裴无烬头也不抬道:“怎么来这么晚,朕的旨意也敢怠慢?”


    并无回应。


    “这次就算了,再有下回,我可不是那么好敷衍——”空气中一声抽泣打断了他。


    未关严的窗缝间有细微的簌簌风声,像在为谁遮掩。


    少女的帷帽轻纱也被这阵风拂开。


    让裴无烬一抬头,就能看到她通红的眼。


    作者有话说:


    慌了吧裴某


    第10章 选我啊


    裴无烬很少见商璃在他面前哭。


    在只有他们二人时,好像是第二回。


    调侃的话被堵在了喉头。


    “呜……”


    少女杏眸里慢慢蓄满了泪,小脸委屈巴巴绷着,直到再也压抑不住。


    “呜哇——!”


    *


    第一回是什么时候呢?


    商璃记起,大概是在五六年前,已经很久远了。


    那时被钦定为太子妃的她刚满十一岁,而大皇子已年满十七,他的父皇与母妃都在替他挑选侧妃与侍妾,作晓事用。


    自古男子三妻四妾,天子更是佳丽三千,绵延子嗣为重,她只能懂事接受。


    外人面前,商璃尽显世家风范,私底下却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好巧不巧,被裴无烬撞破。


    商璃没想到,太后园林的临溪亭如此偏僻,还能有第二个人来。


    而他们这会儿正在闹别扭。


    起因是商璃让他替她给大皇子送糕点,他送到了自己肚子里。


    商璃抹了把眼泪,背着他转过身去。


    十五岁的少年人模样还带着稚嫩,似笑非笑:“怎么坐在这里哭?”


    商璃嘟囔了句:“又没人说这里不许哭。”


    裴无烬不假思索:“不许哭。”


    “……”


    这下商璃不哭都不行了。


    她哭累了,问裴无烬有没有带干净的丝帕来。裴无烬拿出一块桃粉色蜀锦手帕,上面还嵌着金丝线。


    商璃刚要用,听他道:“用了就别还给我了。”


    ……真小气。


    她用着毫不怜惜,眼泪沾湿手帕。


    “那你还给我这个干嘛?”


    “给商大小姐的,当然都要最好的。”


    商璃愣了愣,想着他应该是讽刺她奢靡无度,便昂首道:“当然无论什么东西,我都要全邺京最好的。”


    “劣质的东西我用了会劳心伤神,会心口绞痛,会昏迷不醒……反正我就要最好的。”


    身后绿荫里,那人声音悠悠传来。


    “那为什么你忍着劳心伤神、心头绞痛、昏迷不醒,还要选皇兄?”


    商璃愤然回首,斑驳树影攀上他分明的五官,漾得刺眼。他眼瞳漆黑,眼中只有她一般。


    薄唇轻启。


    “……”


    可惜她忘了他说了什么。


    ……


    五年后,太清殿里,商璃趴在一堆奏折上,又哭得梨花带雨。


    抽噎声一阵盖过一阵,眼泪扑簌簌地掉,永远都流不尽似的。


    她本来想忍住的。


    这一路走来,她努力调整心情,想着至少要在裴无烬面前装下去,不能给他奚落的机会。


    但不知怎么,看到他的那一刻,心底酸楚便一拥而上。


    然后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都、都怪你这么晚叫我进宫,如果我待在家里的话,就听不见他们如何议论我了……”


    “明明之前她们不是这样的,我还请她们赏梅花,还给她们喝最好的茶,送她们邺京千金都难买的首饰…… ”


    迷迷糊糊的,商璃也不知自己怎么坐在了裴无烬的御座上,而裴无烬竟罕见地一言不发,自己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她对面。


    脑海里将方才受的气又过了一遍,她发泄了个痛快,才慢腾腾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看到手边的一盘枣泥酥,商璃犹豫了会儿还是拾起一块,咬了一口就放回去。


    裴无烬一直在看她。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


    商璃撇着嘴揉眼睛:“当然是真的了,他们就是这样说的。”


    依稀记得,她埋头痛哭的这一柱香时间里,将在客栈里所听得的一股脑告诉了裴无烬。


    她也不怕他火上浇油了。


    因为噩梦已经成真。


    她成了邺京乃至全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身上背负与两任反贼定过亲的污名,就算他们知晓她也是被蒙蔽的可怜人,也只会对她敬而远之。


    不知不觉,眼眶又热了一圈。


    裴无烬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哪个客栈?”


    竟还怀疑她!


    商璃气鼓鼓答:“就胜兴坊那个……不知道什么客栈。”


    哦,胜兴坊的所有客栈。


    裴无烬又问:“都有谁?”


    商璃不大乐意地回想:“好像有一个喜欢盘头发、不怎么爱说话的,还有经常穿绿衣裳的……”


    李远尚书第次女,奉议郎刘缊家的长女……


    商璃越说越糊涂,她与那些人也不算来往热切,一时想不起来她们姓甚名谁,天知道裴无烬要盘问到这个地步。


    “再问我也不知晓了,反正她们真的都说了我。”


    裴无烬漫不经心“嗯”了声。


    那就都算上又何妨。


    “还有那个说书先生,嘴里有一句真话吗?什么射礼,什么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誓言,就是坑蒙拐骗来的,丧心病狂,荒唐至极!”


    商璃几乎要嘎嘣一下气晕过去。


    “我也觉得。”那人缓慢道。


    “嗯?”


    商璃懵懂抬眼。


    他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


    裴无烬眼尾微挑,轻慢道:“明明那回射礼,我才是魁首。”


    “……”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


    但这也让商璃一下子回忆起那件不大好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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